应少垂眸,视线落在姜沫抓住自己袖口的手指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眼,对上她那双燃烧着求生欲\火焰的眸子,里面没有半分玩笑或好奇,只有认真。
“真的?”他挑眉,眼神带着疑惑。
“真的!”姜沫用力点头,马尾辫甩动着,语气斩钉截铁,“比金子都真!”
应少沉默了两秒,目光扫过周围群演嫌恶的表情,最终轻轻地点了下头。“去吧。”他嗓音低沉,带着纵容的意味,“体验一下也好,演员这碗饭,没你想得那么光鲜。”他抬手,随意地指了下旁边,一个挂着“临时休息处”牌子的简陋二楼咖啡馆,“我在上面等你。”
看着他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向咖啡馆的楼梯,姜沫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钱的味道。她拨开前面犹豫的人群,挤到场务面前,大声喊道:“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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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棚里弥漫着酸腐气味。唯一的光源是头顶几根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将人影拉得惨白变形。
姜沫忍着干呕的冲动,套上那件散发着浓重汗馊气的粗麻布“戏服”。布料粗糙磨人,直接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化妆师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掺了煤灰和不知名深色粉末的“粉底”。
“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可惜了。”化妆师嘟囔一句,下手却毫不留情。带着颗粒感的膏体被用力揉搓在姜沫脸上、脖颈、手臂所有裸露的皮肤上。带着鱼腥味的血浆被黏糊糊地涂在假伤口边缘,又黏又腻。一顶油腻打绺的假发套被粗暴地扣在她头上,刺鼻的气味让她瞬间闭紧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翻涌。
片场中央,一个巨大的泥潭正泛着沼气,浑浊的泥水在烈日下反射着油腻的光。高压水枪盘踞在旁。导演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叼着半截烟卷,坐在遮阳伞下的监视器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Action!”
命令下达的瞬间,高压水枪冰冷刺骨的水柱兜头浇下!巨大的冲击力让姜沫一个踉跄,尖叫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冰水混合着泥浆疯狂灌进领口,激得她浑身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她按照指示,狼狈不堪地扑进泥潭,冰凉的污泥瞬间包裹全身,腥臭的泥水呛进鼻腔。镜头冷酷地逼近,导演在监视器后吼着特写指令。
姜沫挣扎着在碎石和黏稠的泥浆里抬起头,视线被糊住,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和黑洞洞的镜头。求生的本能和那“一千块”的诱惑压倒了一切。她猛地伸手,在冰冷的泥浆里胡乱摸索,指尖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终于抠出几枚沾满污泥的硬币道具。她奋力将硬币塞进那个同样肮脏的破碗里,台词从她紧咬的牙缝里挤出,嘶哑而破碎:“行……行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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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咖啡馆临窗的位置,应少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美式咖啡,杯沿凝结了一圈深色的水渍。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朝下瞥了一眼,目光却像被吸住般再也无法移开。
人造“暴雨”倾盆而下,冰冷的水柱无情地冲击着泥潭中那个渺小的身影。姜沫一次又一次被威亚吊起,再重重摔进污浊的泥水里,每一次都溅起大片肮脏的泥浆。她身上的破布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狼狈的轮廓。人造血浆混合着真实的污泥,在她脸上、身上糊成红褐交织的污迹,几乎辨不出原本的容貌。她机械地重复着爬行、扑倒、举碗的动作,仿佛一具被命运反复蹂躏的破败玩偶。
应少搭在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绷得发白。玻璃杯在他无意识地紧握下,杯壁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画面——同样是在片场,同样刺眼的灯光下,却是穿着精致公主裙的小女孩,膝盖磕破渗着血珠。那时的小姜沫,明明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冲着黑洞洞的镜头咧开嘴,挤出笑容问:“导演叔叔,这样……是不是更真实了?”
两个时空的身影在眼前重叠、交错。泥潭里那个挣扎的、灰暗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倔强笑着的、色彩鲜亮的小小身影,形成尖锐到刺目的对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感瞬间蔓延开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指尖悬在任强的号码上方,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胸腔里翻滚着一股冲动,想立刻终止这场荒谬的折磨。
“卡!那个女群演!抖得像触电!会不会演?重来!”导演暴躁的吼声穿透玻璃,像一盆冰水浇下。
监视器里,姜沫抹开糊住眼睛的泥浆,露出小半张惨白的脸。她急促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却对着导演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哑地喊:“再来一遍!”
应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缓缓垂落。
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点暖色落在基地时,姜沫才拖着沉重的双腿,挪到咖啡馆门口。她脸上、脖子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黑灰色污渍,眉骨处尤其明显。原本还算清爽的马尾辫被泥浆和劣质假发套蹂躏得打结散乱,几缕湿发黏在汗湿的颈后。衣裙下摆沾满了泥点,脚上的帆布鞋更是糊满了污泥,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她走到应少面前,将一沓百元钞票拍在他面前的玻璃小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