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强的黑色越野车穿过厚重的雨帘,驶向通往江县半山的盘山路。车灯在暴雨中切割出两道昏黄的光柱,能见度极低。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副驾驶座上,姜沫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腿上,安全带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心跳声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爸他……连招牌的霓虹灯坏了都舍不得修……”姜沫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喃喃自语。当车灯终于穿透雨帘,勉强勾勒出“姜家面馆”那块木质招牌轮廓时,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
面馆二楼,窗户透出昏黄微弱的光。一个佝偻的剪影,映在旧窗帘上——是父亲。他似乎举着什么东西……那动作,像是在喝酒?
姜沫的手瞬间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泛白。
车子还未停稳,面馆的玻璃门就被猛地拉开了。姜母系着藏青色围裙冲了出来,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泥水洼里,溅起泥点。她慌乱地用围裙擦着手,油渍在布料上晕开暗花。
“沫沫?任强也来了?”姜母脸上露出紧张的表情,急忙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雨大!老姜!沫沫回来了!”
话音刚落,楼上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狠狠刺进姜沫的心里。自从破产以后,父亲几乎一夜白头,身体也不如以前硬朗。学校里那些捧高踩低的事情她都瞒着,不想给父母增加负担,可是学费这事只有复出才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脸上。她抱着包低着头,快步冲进了面馆。
一切似乎都没变,油腻斑驳的墙壁,吱呀作响的桌椅,角落里堆放的杂物,浓郁的面汤香气扑面而来。收银台后上方,那幅褪色的全家福依然挂着——照片里,十岁的她穿着漂亮的小裙子,手里捧着闪亮的百花奖杯,笑得无忧无虑,父亲的手宽厚温暖,虚搭在她的肩膀上,仿佛想为她遮挡住身后那些刺眼的聚光灯。
“跪下。”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二楼的木楼梯转角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姜沫抬头,看到父亲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工装裤,膝盖处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的围裙带子松垮地垂着,露出皮带扣上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姜”字——那是姜沫用童星片酬特意为他定制的礼物。
父亲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姜沫,里面翻涌着失望、愤怒、忧虑。
姜母急忙上前劝,“孩子刚回来,外面雨那么大,先让她……”
“我说跪下!”姜父声音狠厉,带着压抑的痛苦。他猛地抬手,将那半截香烟丢在地上,伸脚蹍过,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有些虚浮。
姜沫没有跪。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仰着头迎向父亲的目光,“爸,我要复出赚钱。我不是回来认错的,我是来跟您谈正事的。”
“正事?”姜父布满老茧的手掌猛地拍在收银台玻璃上,震得那幅全家福微微晃动。他指着照片里笑容灿烂的小女孩,“你三岁那年,也是这样仰着小脸跟我说,‘爸爸,我想当大明星。’结果呢?”
姜沫的指尖掐进掌心。她记得那个雨夜,手术室外父亲的嘶吼:“我们不拍了!多少钱都不拍了!”
“看看这个!”姜父突然掀开墙角的防水布,堆积如山的泛黄报纸倾泻而出。
姜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最上面那张2002年的报纸,头版头条灼痛了她的眼睛:
【童星姜沫片场昏迷,姜父疑为索赔自导自演】!
斗大的黑体字在昏黄的灯光下狰狞无比。
姜母的眼圈瞬间红了,她蹲下身,颤抖着手,一张一张地抚平那些褶皱的报纸,声音哽咽,“这些……你爸这些年……一直收着……”
“我要让这些吃人的字!”姜父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要让它们!一个字一个字!都烙进我的骨头里!刻进我的脑子里!时时刻刻提醒我,那个圈子是什么地方!现在!你跟我说,你要回去?回到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中间去?!”他几乎是咆哮着质问,胸膛剧烈起伏。
姜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无声的泪水,一股巨大的委屈冲上头顶。她没有哭,反而猛地转身,冲向油腻的案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