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沫的呼吸一窒。记忆瞬间被拉回遥远的过去,父亲那张总是带着忧虑的脸庞浮现在脑海。她想起破产那晚,父亲喝醉了,抱着她哭喊:“戏子是下九流!沫沫,爸爸宁愿你去端盘子……”
任强将那张旧合同小心地放回去,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崭新的合同,推到姜沫面前的茶几上。“新合同在这里,条款我亲自把关过,保护性很强。但是……”他直视着姜沫的眼睛,带着长辈的关切,“我去过江县,见过叔叔阿姨。他们不同意,坚决不同意你复出。所以,这份合同,我现在不能和你签。”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力,“要复出,可以。但你得亲自回江县,去跟你爸谈,去得到他的首肯,让他在这份监护人同意书上签字或者摁手印。”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新合同的签字页上,“否则,一切免谈。这是我做人的原则,也是对你父母的尊重。”
应少突然抓起车钥匙,“现在开车去江县,一个小时能到。”
“轮不到你。”任强按住他肩膀,“我带大的孩子,我得亲自送回去。”
窗外的暴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姜沫的心。她望向窗外,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血色,恍惚间与记忆中那个混乱的雨夜重叠——十年前,事故发生后,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任强浑身是血地抱着她,嘶吼着冲进急诊室……
“我爸……”她惴惴不安,“他不喜欢我做演员……他会打断我的腿。”
任强拿起那份新合同放回公文包,“那就爬着进去。”他的话字字千钧,似乎想赋予她力量,“他要是真打断你的右腿,我任强就是你的右腿,背着你走!他要是砸了你的梦,我替你一块一块捡起来!他是你爸,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能背着他去做他反对的事情,今日不管你成年与否,要复出这件事情,都必须得到他的首肯,这是原则问题。”
他的话语砸在姜沫心上,让她先斩后奏的想法化为泡影,不得不面对要复出先过父亲那一关。
姜沫记得,儿时父母都很支持她当童星,可随着她拿的奖越来越多,父母遭受的白眼闲话也越来越多,直到威亚事故的脏水泼过来,父母就再也不同意她当演员了。她可以做一切她喜欢的事情,包括去荣华读表演系,唯独复出是忌讳,她提都不敢提。
应少忽然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走进了房间。几秒钟后,里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他又出来了,手里拖着一个硕大的黑色运动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咚!”包被他扔在姜沫脚边,发出闷响。拉链敞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全套的摩托车护具:头盔、护膝、护肘、防摔背心……一应俱全。
“江县现在雷雨交加,山路难行,凶险未卜。”应少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刻薄,“喏,全副武装上路。别死半道上,回头再坏了我的风水。”
任强看着那堆护具,又看了看应少别扭的样子,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带着暖意的笑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里面似乎藏着一闪而过的欣慰。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短暂地等待后,电话接通了。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郁地方口音的声音,瞬间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响:
“红烧牛肉面加卤蛋嘞——!热乎的姜家面,管饱管好嘞——!”
那是“姜家面馆”的招牌广告录音。
任强等待了几秒,声音轻柔了几分带着亲切:“姜叔,是我,任强。我和沫沫现在出发,回江县。嗯,好,见面谈。”
电话挂断。任强看向姜沫,“走吧。”
姜沫低头,看着脚边那堆,疑是应少从大师兄卧室偷出来的护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胸口。
她嘴上嘟囔着,“也没有这么夸张了。”手上却很诚实,利落地从护具中挑出两个护膝,挽起裤脚绑上膝盖。
二十点十七分,姜沫一脸忐忑钻进越野车副驾。应少突然敲响车窗,隔着雨幕抛来件东西。她接住一看,一张便笺纸,潦草写着:【鲶鱼死了,海才能清。】
车灯刺破雨帘时,十一楼的报道墙微微震颤。2002年姜沫事故报道的背面,泛黄的日程表记录着:【8.15 沫沫十岁生日,订草莓蛋糕。】墨迹被岁月啃噬,只剩“生日”二字清晰如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