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少低头看着她泪痕狼藉却兀自倔强仰着的脸，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里交织着痛楚、释然、悲壮的祝福。那个风雪夜她归还族戒时冰冷的眼神，她刚才剖析现实时冷酷的清醒，此刻全被这汹涌的泪水和失控的嘶喊击得粉碎。

心口拧绞般的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应少扶着姜沫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眼睛死死盯着她，素来清冷自持的声线此刻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痛楚和迟来的彻悟：

“姜沫……你他妈……原来你爱他……你竟然这么爱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翻涌的心疼和一种被彻底击败的黯然，“爱到……宁愿用这种最伤自己、也最伤他的方式……逼他走？爱到……亲手把他推得远远的，只为了让他……飞得更高？”

这不是疑问，是痛彻心扉的确认。他终于看清了这女人坚硬外壳下，那颗为爱燃烧殆尽却依旧选择放手的、滚烫而绝望的心。她哪里是不在乎？她分明是把所有的在乎，都化作了斩断牵绊的利刃，刀锋所向，血肉模糊的，首先是她自己。

“走吧，少奇哥哥。”

应少震惊地看着姜沫，“你，你恢复记忆了？你记起来了？”

“嗯，父母过世的那一天，我没有哭，我只是更清楚地看清了过往，看清楚了哭也没有用，父母也不会活过来，做好活人应该做的事情，好好安葬父母。少奇哥哥，我恢复记忆了。他从小就向往那个远方的星辰大海，我应该成全他的，而我留下收拾烂摊子。我们注定了走在不同的轨道上。对不起少奇哥哥，你为了我做了太多了，而我现在才记起你。”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消散在云层之上，机场外围重归一种死寂的安静，只有远处公路上传来的模糊车流声和风吹过枯草的簌簌轻响。空旷的雪地上，只剩下两人沉默的呼吸声，以及姜沫尚未平息的、压抑地抽泣。

应少扶着姜沫的手臂，两人都像刚从一场耗尽心力的大梦中挣扎出来，疲惫而沉默。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

良久，应少率先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他松开扶着姜沫的手，转身走向那辆张扬的红色法拉利，拉开副驾的车门，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

“行了，人送走了，哭也哭过了，嚎也嚎完了。”他示意姜沫上车，“该谈谈你接下来伟大的演艺事业了，姜老板。总得把欠我这‘债主’的三千万，提上日程还一还吧？”

姜沫用手背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她点点头，沉默地坐进副驾驶。真皮座椅的暖意透过衣物传来，让她冰冷的指尖微微回暖。应少绕回驾驶座，关门，启动引擎，打开空调。他没有立刻开动，而是从中央扶手箱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随手丢到姜沫腿上。

“喏，看看。”他目视前方，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着，“前几天有人递到我手里的本子。一张照片引发的‘血案’。”

姜沫疑惑地抽出文件袋里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张放大的彩色打印照片。背景是江县陵园肃穆萧索的冬日景象，时间是姜沫父母落葬那日。照片抓拍得极具冲击力——

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如纸的姜沫站在墓碑前，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寒风吹倒；应少站在她斜后方半步，微微侧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无声的守护；而佑声则站在照片另一侧稍远的位置，同样一身黑衣，惯常的玩世不恭消失无踪，只余下深沉的凝重。

三人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构图，被漫天飘洒的细小雪粒笼罩，气氛沉重、压抑，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照片下方附着几张网络热搜截图，标题耸动：

《顶流应少、黑流佑声、新晋姜沫现身同一葬礼！三角关系扑朔迷离！》

《世纪同框？应少、佑声破冰为哪般？神秘女子是关键！》

“葬礼后事多心烦，谁也没顾上留意这破事，”应少的声音烦躁，“没想到让狗仔钻了空子，还炒上了热搜。本来以为冷处理就过去了，结果……”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点奇异的味道，“有个投资人，看了这张照片和热搜，跟魔怔了似的，非说这构图、这氛围感绝了，简直是现成的剧本海报！硬是砸钱，火速找了个编剧，按我们三的人设和这张照片的感觉，量身定做了个本子。递到我这儿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姜沫脸上，带着一丝紧张，“本子……我看了。说实话，抛开这莫名其妙的起因，故事本身……写得不错。权谋商战，现代背景，三个家族几方势力角逐，盘根错节，步步惊心。当然，”他嘴角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还按投资人恶趣味的要求，塞了点剪不断理还乱的三角关系。要不是本子确实扎实，有深度，人物也立得住，我才懒得跟你提。”

姜沫快速地翻看着剧本大纲和人物小传。冰冷的指尖因为专注而微微发热。

剧情围绕着三家巨头企业争夺一项足以改变行业格局的核心技术展开，阴谋阳谋层出不穷。她饰演的角色叫“苏瑶”，表面是应少饰演的科技新贵“时衍”身边看似单纯无害的助理，实则是佑声饰演的老牌家族企业掌舵人“秦枭”暗中布下的关键棋子，身负秘密任务。随着技术争夺白热化，苏瑶在忠诚与自我、利用与真情间挣扎，最终在惊心动魄的博弈中反客为主，不仅主导了技术归属，更将两个深陷棋局的男人牢牢掌控于股掌之间。

看到结局处“苏瑶”那场掌控全局、锋芒毕露的董事会逆转戏码，姜沫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像被剧本里迸射出的火花灼亮。她抬起头，看向应少，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那女的……苏瑶，最后赢了？”

应少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眼眸，那里面燃起的，是久违的、属于演员对挑战性角色的纯粹渴望。他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点认命和无奈，“何止是赢？剧本最后一页，她坐在象征最高权力的位置上，那两个男人，一个（时衍）心甘情愿为她保驾护航，另一个（秦枭）……啧，栽得心服口服。用编剧的话说，吃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