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冰冷的现实
两个穿着侍者制服的男人,几乎是拖着一个瘫软如泥的身影走了出来。那身影高大,却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双腿拖在地上,头无力地垂着,黑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昂贵的黑色机车夹克皱巴巴地敞开着,里面的黑T恤被扯得变了形,领口歪斜,露出一片苍白的、布满可疑红痕的皮肤。更刺眼的是,那敞开的胸口处,赫然印着几枚猩红的唇印!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屈辱印记!
是佑声!
“佑声老师!”小余像被电击般猛地从驾驶座弹起,冲了过去。
姜沫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瞬间弥漫口腔,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那声撕裂般的尖叫。她看着小余和侍者合力将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架过来,看着佑声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痞笑、此刻却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胸口那片刺目的猩红……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愤怒,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那愤怒带着毁灭一切的寒意,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冻结!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姜沫老师!快!搭把手!上车!”小余焦急的呼喊像从遥远的水底传来,终于刺破了姜沫冰封的感知。她猛地回过神,机械地伸出手,和小余一起,将沉重的佑声塞进了商务车后座。
车门“嘭”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污浊的空气。引擎启动的瞬间,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魔窟。
车厢内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眩晕的混合气味——烈酒的辛辣、香水的甜腻、烟草的焦油,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欢场的气息。应少依旧人事不省地瘫在另一侧,发出不规律的呼吸声。
姜沫坐在佑声旁边,身体紧绷。她没有看佑声,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被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夜景。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无声无息,滚烫地砸落在她的手背上。没有啜泣,没有哽咽,无声的悲恸和愤怒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为应少的身不由己,为佑声的舍身相救,更为这赤裸裸的、令人绝望的腌臜!
这时,一只冰冷的手,带着微弱的力道,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姜沫身体一僵,缓缓地转过头。
佑声不知何时竟微微侧过了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内,竟是一片令人心惊的清明!没有一丝迷离和醉意!只有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犀利。
他看着姜沫满脸的泪痕,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嫌弃,“哭什么?”
姜沫彻底愣住了,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惊愕瞬间冲散了眼底的死寂,“师……师兄?你……你没醉?!”
“嗤……”佑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清醒得可怕。他低头,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胸口和那几枚刺目的唇印,抬手带着戾气地狠狠擦拭着那片皮肤,似乎要擦掉什么肮脏的东西,语气充满了鄙夷,“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还混什么黑流?他妈的,被一群老妖婆揩油,亏大了。”他一边擦,一边低声咒骂。
这情绪的转变太过突然,太过剧烈,姜沫完全跟不上节奏,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佑声看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额角的神经,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低了些,带着解释的意味,“喝了?当然喝了,喝得不少。不然怎么演?你以为那些老妖婆是吃素的?”他瞥了一眼窗外飞逝的霓虹,眼神冰冷,“进去没多久,我就去厕所抠嗓子眼了。不然真等着被她们灌成死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带着狠劲的得意,“不醉不行,但光醉还不够。得疯!得让她们害怕!你是没看见,老子在里面掀桌子,砸酒瓶,抢了李凤霞那个死肥婆的金链子差点给她扯断了!抱着霓裳那个王总鬼哭狼嚎唱《青藏高原》,还吐了她一身!把赵鹏飞那个龟孙的假发都揪下来了!她们看我发起酒疯六亲不认,怕我真闹出什么事不好收场,这才赶紧让人把我这‘醉鬼’扔出来了。”
他描述着包厢里那场自导自演的疯狂闹剧,语气带着残忍的自嘲,“那里面小白脸多得是,等着被‘宠幸’呢,不缺我这一个神经病。”
真相瞬间让姜沫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大半。原来……是装的!是演的!一场用自毁形象换来的脱身!巨大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猛地冲上心头,堵得她喉咙发紧,刚才强忍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趋势,但这次,是滚烫的。
她看着佑声疲惫不堪却强撑着清明的脸,看着他胸口被自己擦红的皮肤,看着他揉着太阳穴时紧蹙的眉头,一股强烈的酸楚,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佑声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去解释,他重重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声音彻底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妈的……酒劲真上来了……头疼得要炸……别吵我,回宿舍……”话音未落,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沉重。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两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声。姜沫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的眉头,看着他苍白脸颊和胸口被粗暴擦拭过的红痕,再看向另一侧人事不省的应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