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就喊出来。”他说。
姜沫摇头,咽下满嘴铁锈味,“比起十岁那年从威亚摔下来,这点疼算什么。”
监控室里,颜回望着屏幕中姜沫泛红的眼眶,把刚调试好的“颜沫”软件卸载了。代码可以修复,人心却要自己长出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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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经理办公室,此刻像一座被狂热点亮的指挥中心。巨大的环形监控墙上,十六块屏幕分割着酒店各个角落的动态,流动的光影在钱莱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他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兴奋地在控制台前操作着,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嘴里念念有词。
“这张!拉丝感绝了!”钱莱猛地定格住一块屏幕,画面是自助餐厅靠窗的卡座,晨光勾勒出应少和姜沫对视的侧影,两人之间那微妙的空间和凝固的姿态,在钱莱眼中充满了戏剧张力,“放大!对对对!就这个角度!挂中餐厅主墙!名字我都想好了——‘顶流与他的缪斯’,保管让那些CP粉尖叫着来打卡!”
他又飞快地切换到另一个角度的监控录像,是姜沫低头看着手机,脸色苍白,应少则平静地切着牛排,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们。“这张!氛围感拉满!唯美!放大!就放一楼大堂迎宾处,旁边再配句酸掉牙的网剧台词……‘遇见你,是我风暴里的宁静港湾’?啧,肉麻是肉麻了点,但粉丝吃这套啊!”
“钱莱。”冰冷的声音从沙发区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颜回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茶杯,他站起身,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寒冰,直直射向沉浸在商业蓝图里的钱莱。“你这是在侵犯肖像权和隐私权。”
“哈?”钱莱夸张地转过身,镶钻袖口随着动作划过一道刺眼的光,他脸上带着毫不在意的嗤笑,“侵权?颜总监,我的好弟弟,你是活在真空实验室里吗?这年头,流量就是氧气!黑红也是红!知道昨天姜沫微博粉丝多少吗?13!今天呢?”他得意地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破50万了!翻了多少倍?这泼天的富贵,这行走的广告牌,不用白不用!”
他几步走到颜回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胸口,声音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告我?让他们告去!赔点钱而已,毛毛雨!你猜猜,这些照片挂出去,蓬莱这季度的日流水能翻几倍?那些闻风而来的粉丝,能把我们餐厅门槛踏平!营收创新高指日可待!这叫什么?这叫双赢!哦不,三赢!姜沫也‘红’了嘛!”
“不要把姜沫当工具。”颜回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他想起科技馆里她踮着脚比划虚拟裙子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她照片里满是污泥的乞丐装那份孤勇的满足。那是一个人,不是可以随意张贴、消费的商品。
“工具?”钱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旁边青花瓷茶杯盖“叮当”作响,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褪去,露出底下冰冷而世故的底色,“颜回,你醒醒!这年头,活着谁他妈不是工具?我是我爸用来接管这破酒店、给他脸上贴金的工具!你是外公用来接管颜氏科技那个庞然大物、延续他商业帝国的工具!就连姜沫,你以为她是什么?她三岁登台拿奖的时候,就已经是聚光灯下的工具了!只不过现在,换了个买家,换了种用法而已!”
他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地锁住颜回微微震动的瞳孔,试图将那些冰冷的生存法则强硬地灌输进去:“流量!不论黑红,不论美丑,它就是钱!是硬通货!能让她不被荣华开除,能让她父母的面馆不被债主砸了,能让她在这个操蛋的圈子里有口饭吃!你那些清高的理想主义,能当饭吃吗?能替她还债吗?能堵住那些网暴她的人的嘴吗?不能!”
钱莱的声音在奢华的办公室里回荡,一番洞悉世情却又无比冷酷的剖析。
颜回站在原地,紧抿着唇,目光剧烈地翻涌着。他厌恶钱莱这套赤裸裸的“工具论”,厌恶他将活生生的人异化为可供交易的筹码。可内心深处,钱莱描绘的那个“流量即生存”的残酷图景,那些关于姜沫债务、关于她岌岌可危处境的冰冷现实,却像沉重的铅块,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让他无法像过去那样,用一句简单的“不对”就彻底否定。
他沉默着,没有反驳,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烈冲突。
钱莱看着弟弟这副样子,知道自己的话多少还是灌进去了一些。他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又扑回监控墙前,继续兴奋地抓取、定格那些能带来“流量”的画面,嘴里还嘀咕着:“……这张背影也不错,忧郁感有了,挂咖啡厅……再做个【蓬莱甜蜜季】的营销话题,日流水能翻三倍!”
颜回的指节捏得发白,忽然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去哪儿啊大情种?”钱莱阴阳怪气地喊,“不会要学应少当救世主吧?我告诉你,黑红也是红!看到这个【姜沫滚出剧组】的话题了吗?阅读量2.3亿!你知道买这个量要花多少钱?”
红木门摔上的巨响中,钱莱哼着《卡门》继续选图。监控回放里,姜沫舀杨枝甘露的手在发抖,被他用特效P成了“心动颤抖”。
电梯里,颜回脑子里还在盘旋“黑红也是红”的逻辑推理中,手机拨通了姜沫的电话:“软件做烦了,要不要出去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