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完后,她给陆寻写了封信。这是她第一次在信里流露情绪:
陆寻:
父亲走了。工坊欠了很多债。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有时候觉得,可能真的该放弃了。青影釉太难了,我可能一辈子也烧不出来。
但父亲说不能断。
我该怎么办?
信寄出后,她后悔了。不该把负面情绪传递给别人,尤其是一个自己生活也很艰难的少年。
但回信很快来了。
陆寻的信前所未有的长。他没有安慰,没有鼓励,没有说“你要坚强”。
他只是写:
沈老师: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也想过放弃。镇上的人都说,琉璃这行完了,让我学个正经手艺。
但我没放弃。不是因为多有骨气,而是因为——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
你说青影釉太难,可能一辈子也烧不出来。但如果你不烧,就真的烧不出来了。
你父亲把工坊交给你,不是要你一定能成功,是要你继续烧下去。
只要窑火不灭,就还有希望。
只要你在烧,青影釉就没断。
信的末尾,他附了一张照片——是龙泉镇作坊的照片。工作台收拾得整整齐齐,熔炉燃着火,墙上挂着新做的琉璃作品。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我也在烧。我们一起。
沈青瓷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从那以后,通信的频率没有变,但内容变了。
他们开始分享失败——沈青瓷写哪一窑又烧裂了,陆寻写哪个配方又失败了。他们讨论失败的原因,探讨改进的方法。
他们也开始分享小小的成功——沈青瓷写某个釉色接近理想状态了,陆寻写某件作品被人买走了。
他们隔着千山万水,用信件相互支撑。
第三年,陆寻在信里说,他报名了成人高考,想考工艺美院的函授课程。
沈青瓷寄去了复习资料和学费——这次陆寻没有拒绝,只在回信里写:
钱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第四年,陆寻考上了。他在信里附了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字迹激动得有点抖。
沈青瓷回信:恭喜。好好学。
第五年,陆寻在信里说,函授课程结束了,他想出去看看。但爷爷的作坊怎么办?
沈青瓷回信:作坊可以暂时关闭。手艺在你心里,不会丢。
第六年,陆寻离开了龙泉镇。他在信里写,去了深圳,在一家玻璃工艺品厂打工,同时自学金融和管理。
信越来越少,但每次来信,都能看到他明显的成长。他开始用专业的术语,开始讨论市场和品牌,开始思考传统工艺的商业化路径。
第七年,陆寻在信里说,他辞职了,和几个朋友创业,做文创投资。
他说:沈老师,等我有了能力,一定回去帮你。
沈青瓷回信:先顾好你自己。
但她心里是暖的。
第八年,通信几乎断了。陆寻只在春节时寄了张贺卡,上面写:等我。
沈青瓷没有回信。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等什么?
等他成功?等他回来?等一个八年前的承诺兑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工坊的债务越来越多,青影釉还是烧不出来,她快撑不下去了。
然后,在那个雨夜,他出现了。
带着八年的成长,带着足够的力量,带着那句: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