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镇分别后的第三个月,沈青瓷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白色的,右上角贴着八毛钱的邮票。寄信人地址只写了“龙泉镇”,没有具体门牌。
但沈青瓷一眼就认出了字迹——工整,用力,每个笔画都写得很认真。是陆寻的字。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信纸。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
沈老师:
你留下的钱,我用了两百块买了新原料。剩下的存在邮政储蓄所,存折号码是xxxxxx,密码是你离开那天的日期。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取。
作坊一切都好。我试了新配方,烧出的琉璃颜色更透亮。附上一个样片,你看看。
祝好。
信纸里夹着一小片琉璃,指甲盖大小,是极淡的蓝色,对着光看,里面有细密的气泡,像星空。
沈青瓷拿着那片琉璃,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回信。
信写得很长。她讲了回学校后的毕业设计,讲了准备回景德镇接手工坊,讲了青影釉的难处,也讲了父亲的病情。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
琉璃样片很美。继续加油。
信寄出后,她没指望很快收到回信。龙泉镇偏僻,邮政很慢。
但半个月后,第二封信到了。
这次信纸多了一页。第一页还是简短的近况汇报,第二页却画了一张图——是琉璃吹管的改良设计图。陆寻用铅笔画的,线条干净,标注详细。
沈老师:
按照你上次信里说的,我试着改良了吹管的气阀。设计图附上,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另外,你提到的青影釉釉裂问题,我查了一些资料。可能和降温速度有关。传统柴窑降温慢,但现代电窑可以控制降温曲线。要不要试试?
沈青瓷看着那张设计图,看着那些专业的标注,看着信里关于釉裂的分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只读过初中的少年,在没有人指导的情况下,自己查资料,自己画设计图,自己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
而且,他思考的方向是对的。
她认真回信,肯定了设计图的可行性,也详细解释了青影釉对柴窑的依赖——不是不能用电窑,但柴窑的气氛和温度曲线,是青影釉形成的关键。
这次她附上了一些陶瓷工艺的基础书籍,都是她大学时用过的。
第三封信在一个月后到达。
陆寻在信里说,改良后的吹管很好用,做出来的琉璃壁厚更均匀。他还说,收到了书,正在看,有些地方看不懂,做了记号,等她下次来信问。
沈青瓷看着信纸上那些认真的问题——关于热膨胀系数,关于釉料配比计算,关于窑炉结构——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边翻书一边皱眉思考的样子。
她一一解答,字写得密密麻麻。
通信就这样持续下去。
从三个月一封,到两个月一封,最后稳定在一个月一封。
信的内容也从简单的近况汇报,逐渐变成专业问题的探讨。陆寻会在信里附上自己的实验记录,沈青瓷会提出修改意见。沈青瓷会在信里讲工坊遇到的困难,陆寻会查阅资料,给出建议。
他们讨论琉璃和陶瓷的异同,讨论传统工艺在现代的生存之道,讨论手艺人的坚持与困惑。
但从不谈论个人生活。
沈青瓷不提自己的孤独和压力,陆寻不提自己的贫穷和艰难。
他们像两个同行,隔着遥远的距离,用信件交流着对技艺的理解和热爱。
直到第二年春天,沈青瓷的父亲病情恶化。
她在信里写了这件事,写得很简短,只说父亲住院了,工坊暂时停摆。
半个月后,她收到了陆寻的回信。这次信很厚,拆开一看,除了惯常的技术探讨,还有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支琉璃铃铛——和离别时送她的那支很像,但更精致,铃身刻了极细的缠枝花纹。
信里多了一行字,写在最后:
沈老师,铃铛的声音能驱邪。挂在病房窗边,或许有用。
沈青瓷的眼泪掉下来。
她把铃铛挂在父亲病房的窗前。风吹过时,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父亲昏睡中会微微动一动手指,像是听到了。
父亲去世那天,沈青瓷没有哭。她忙着办后事,忙着处理工坊的债务,忙着应对那些催债的人。
直到一切暂时安定下来,她坐在空荡荡的工坊里,看着父亲的遗像,才忽然意识到——从此以后,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然后她看见了窗边那个琉璃铃铛。
风吹过,铃铛轻响。
清脆的,孤独的声音。
沈青瓷终于崩溃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