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哥你就负责把你朋友喊上吧,我去喊小谢,而且你不是还想再找个吉他手,有目标了吗?”
“没有,这段时间在‘重山’蹲点没看到合适的。今天再去看看吧。”
“一定要主音+节奏吗?单吉他手不可以吗?我怕没人配得上你啊年哥。”
“少奉承我。”
“嘿嘿。”江星沉就傻笑,话题中断的那一瞬间,我脑子一转,忽然又想到了刚才不清不楚的女声,但是……经过刚才的对话我好像感觉不到江星沉有什么异常。
不是独生子女倒也不稀奇吧……说不定真有个姐姐呢。不过他那么大个人了没事去亲姐姐家过夜干什么?
我这人一向有这么个毛病,就是这种有疑点又想不明白的事我总会硬要想去得出一个结果,所以我在结束了和江星沉的通话以后,思前想后,拨通了Andy的电话。
我虽然之前出于工作原因加了Andy的联系方式,但是从来没有联系过,所以我突如其然的电话也是让Andy吓了一跳:“您好,时先生,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呃,也没什么事,就是我刚才跟江星沉打电话商量事情……”我挠了挠头。
“乐队的事情吗?怎么样了?他可是挺干劲十足的。”Andy笑着说。
“是,一直都挺有劲头的,就是我有个别的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话头都掉到舌尖了,我忽然有点犹豫该不该问出口。
好像,涉及别人隐私了,但是,这乐队如果真能组起来,他就是我的队友,我多了解一些应该也不是坏事吧……
“什么问题?”Andy的语气倒是一直平平淡淡的却又不失礼数。
“江星沉有姐姐吗?我一直以为他是独生子。”我还是鼓足勇气问了出口。
“是,是有一个。俩人关系还挺好的呢,时先生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噢噢,这样,没什么,我就是好奇问一下,因为刚才通电话的时候提到了。”Andy的回答让我心里的疑云散去了大半,原来是这样,但是这小子有个亲姐姐怎么之前都没提过?出于对家人的隐私保护吗?好像也能理解。
“这样呀,我还以为江星沉又出啥事了呢,你们的乐队计划平稳进行着就好,我还等着你们去和时总讨论呢。加油呀,我真的挺期待的。”
“嗯,谢谢。”
“客气了时先生,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挂了,等下还有个小会议要开……”
“好,您继续忙吧,一上午就因为这点小事打电话来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我说,“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得,误会解除,我也得忙自己的去了。我哼着歌走进书房关好门,不紧不慢地开始鼓捣乐器和设备。
只是,我完全无从得知远在XG公司楼下的Andy在听到“姐姐”这个字眼后忽然变得煞白的脸。
晚上九点,江风吹不到的深巷,只有隐隐约约的电吉他声从“重山”的门缝溜出来,再被昏暗的月色打散。
“重山”里,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围坐在角落里人迹稀少的位置,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酒馆的老板娘莅临。
桌边一共四人,我、徐子衡、江星沉、谢聿言。最紧张的当属江星沉,他穿着一身刻意的黑衣黑帽打扮缩在最里面的座位,搁在桌子上的手握得死死的。最不紧张的当属徐子衡,他完全是旁观者,就是个来凑热闹的。
至于谢聿言,一段时间不见总感觉他又变帅了,可能是因为他重新染了头发颜色吧,漂亮的灰紫色覆盖了一整颗脑袋,虽然还是随意地在脑后束了一扎小辫子,但不像之前一半黄一半黑的时候那样给人一种颓废感了。
年轻真好啊。十七岁。
顺带一提,徐子衡和谢聿言的初次会面惊人的顺利,这俩人果然在某些方面是完全同频的,有种一拍即合的味了,总之现在他俩一直在滔滔不绝的聊,在聊什么,我也懒得去听会。
“你紧张什么?”我用力把嘴里的烟雾往正对面的江星沉脸上吐。
“能不紧张吗,这可是有资历的前辈!而且还涉及到谈判,我靠,我好不擅长这种……”他蔫了吧唧的没出息样恨得我牙痒痒。
“你还不如你边上的小毛头,你丢不丢人?”
“唉,年哥,别骂了。”
“就是说,还是咱们小谢能成事。”徐子衡立马过来帮腔,“看看,多淡定。”
“衡哥过奖过奖,那我在外面可不能让我哥丢脸是不是?”谢聿言哈哈大笑。
他俩还一唱一和上了,我哑然失笑。
你一句我一句的叽叽喳喳在宋白璎端着托盘在桌边站定的时候戛然而止。我摁灭烟头,静静地等待她一杯一杯地分发好饮品,然后把托盘交给路过的服务生后,从附近空桌旁扯了个椅子过来坐下。
我用更加认真、近乎于审视的目光重新开始打量起这位“重山”酒馆老板娘——名叫宋白璎的成熟女性。她的发型是那种仅仅高于耳垂一点点的干练短发,梳理得也非常精致利落,她同时又穿着和服务生同款的制服,给人的直觉更像一名职场女性,而不是一名摇滚乐队的鼓手。
“大致情况小谢和我说过了。缺一名鼓手和一名节奏吉他手对吗?”她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速度之快让我们四人都愣了一下。
“是的!谢聿言说你很厉害,所以我们今天就一起来邀请你加入我们……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赏脸……”江星沉的语气越来越毕恭毕敬。
“你是主唱对吧?”宋白璎温和的目光直指江星沉,“不要那么称呼我,大家都是朋友,那么生分做什么?”
谢聿言逮到个机会就开始编排:“他啊,不行的,没我行!是不是,宋姐?”
“跟你说话了?”
“我闭嘴,姐,我闭嘴。”对于宋白璎的白眼攻击,他只好嬉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我有些搞不懂江星沉怯场的点究竟是什么,明明在初次演唱会上那么游刃有余,怎么见个人成这样了?
“好的,那我可以叫你宋姐吗?和小谢一样……”
“当然可以,大家都这么叫我,虽然我年纪也没有多大吧,可能是显老。”她半开玩笑地耸耸肩,“那我就不继续寒暄了,我们继续说正事吧,毕竟我店里也挺忙的,周末嘛。”
“哦哦哦,好的!”江星沉立马直起腰板。我又看了一眼谢聿言,他正低着头把玩自己的玛瑙手串,嘴角挂着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不知何意。
他倒是轻松自若。
我按灭烟头,正襟危坐等待宋白璎的下文。
“小江的实力,我通过音乐软件和演唱会现场的回放以及两次小型音乐节的录像了解过了,嗯,很不错,但是不太算是通俗意义上的摇滚嗓吧。不过这倒也能作为一个特点,用这种声线玩rock,是不是光是想想就觉得有意思?”宋白璎对江星沉的评价很高,我稍稍安了心。
“谢谢宋姐……”江星沉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然后,我呢,我已经有段时间没碰过live现场了,虽然技术是在练的,但是没有什么用武之地,我本人也是并没想过还会收到橄榄枝……如果你们怀疑我的水平,我倒是可以提供曾经我所在的乐队的演出录像,应该比我solo更直观一些,毕竟舞台风格啊、演出风格啊都是现场录像看的比较清楚对吧?”她坦然地拿出手机切到相册,里面专门有一个收藏夹放他们曾经的录像,她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的时候,我看到收藏夹的名字,叫做“层峦”。
层峦乐队?原来是他们吗?那个因为比较另类前卫的曲风出名,却在三四年前突然宣布解散的乐队……那个鼓手,昵称好像是樱,原来是这个璎啊。
层峦,重山……我似乎明白酒馆名字的含义了。
“啊,层峦乐队!”江星沉的眼睛倏地变亮,“不过我只知道鼓手是女的,你们又都是用昵称不知道真名,没想到就是你呀宋姐!”
“唔,他们的歌我也听过的。”徐子衡摸着下巴思索,“因为确实声音挺大的,结果突然因为不知情的原因解散,我还觉得挺可惜呢。”
宋白璎莞尔一笑:“不可抗因素,也没办法。不过那段时光真的很快乐,我的队友们都特别有才,我算是他们之间资历最浅的了,也多亏了他们我才能成长得飞快。”
“看吧,是不是都听过我们宋姐的歌?我就说她可厉害了,真是说什么都要劝她加入吧?层峦乐队的鼓手哎!含金量!”谢聿言瞧了一眼四周嘈杂的人群,被迫在说到“层峦乐队的鼓手”那句时压低了音量。
他们真的很出名,至于为什么宋白璎独自经营“重山”数年还不会被粉丝发现,大概是因为造型变化太巨大了吧……长发变短发、朋克打扮变优雅职场女性、妆容也变得淡雅了许多,而且手里拿的不是架子鼓棒,是调酒工具……确实难以让人往那方面联想。
“既然知道你的身份,那演出录像就留到后面慢慢欣赏了,目前来说我们是没有人有资格质疑你的实力的。”我说,“就像小谢说的,如果你能加入,那真的是帮了我们大忙。”
“我能不能加入,决定权在你手里呀,时年。”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把我刚才对她的审视全数奉还给我一般,我端起面前的柠檬茶,轻轻抿上一口。
“在我手里的意思是,现场弹给你看,对吗?”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过奖了。”
江星沉她了解过,谢聿言她知根知底,那么影响算式结果的未知参数,只剩下我了。
“小店里别的不多,吉他倒是存了六七把,你随便挑一把顺手的,如果都不顺手,就把你自己的取来,然后来给我和台下的酒客秀一手看看实力,如何?”
怎么感觉有点像下战书呢?虽然我知道她大概率没那个意思,但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又漫出来了,“实力”,好喜欢这个词。
“求之不得。”我垂下眼笑了笑。
选哪段旋律作为答卷呢?我倒没有想过用那种技巧特别高超复杂的旋律去征服他们,选一段自己最擅长的cover就好了。
周末的夜晚,“重山”里的人确实很多,宋白璎亲手搭建的小舞台下方坐满了看客,我在不甚明亮的灯光和看客们期待的目光下,取下了墙壁上挂着的唯一一把较为眼熟的Les Paul。
调试设备和试音花了不少时间,不过相同型号的吉他我曾经在英国摸过,所以手感上倒是还好。
指间捏着宋白璎递给我的拨片,我又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靠着墙站着的几个人,徐子衡笑着冲我竖起大拇指,宋白璎和江星沉则是专注地凝视着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谢聿言不知道哪去了,可能上厕所去了吧。
只是,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江星沉有些陌生。
陌生,哪里陌生?是店里的灯光没有打到他身上的缘故吗?鸭舌帽下清秀的脸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他一贯的明朗气质也像是被暗影吞噬掉了一般,我微微皱起眉和他对视,早上通电话时那个遥远模糊的女声不适时地响在了耳畔。
大脑里又调出了一段画面,是谢聿言曾经用微信给我发来的消息,上面写着:“明星都挺假的,你知道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吗?”
真实的他……?
停一下,时年,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双手的指尖触到琴弦的那一刻,像是拨下开关,所有杂念皆被我摒弃,这是暌违良久的重新登台……虽然是如此小的舞台,虽然没那么正式,但是台下人的目光是一如既往地直勾勾投上来的,与从前并无区别。
倒没什么紧张的感觉,竟有些怀念。
有些可惜,祁雾她不在现场。
她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