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虑再三，终于艰难地挤出声音：“且、且容我……细细道来。”

青鸾没有动，依旧冷冷盯着他。

就在这时，一股极淡的冷梅香悄然飘入石室。

“青鸾，不可对杨校书无礼。”

银铃般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青鸾闻言神色微动，立即转身，对着石门外的阴影躬身行礼：“才人。”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杨炯的呼吸骤然停滞，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来人并未完全走入符灯照亮的区域，只能看到鹅黄百褶裙的下摆，裙摆绣着细密的折枝梅花。一双同色绣鞋，鞋尖各缀一粒明珠，在幽蓝的符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上官婉儿。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阴影半掩着她的身形。可杨炯能清晰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正穿透昏暗，直直钉在自己身上。

“退下吧。”

青鸾又躬身一礼，退入了黑暗。

上官婉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宋之问屡屡向本宫举荐于你，要本宫多留意。难得他有这份为控鹤监开枝散叶的心和识人的眼，还真就发现了个……怀璧之人。”

一声清响，绣鞋鞋尖的明珠折射出的光点闪动了一下。

“文衡璇玑，乃是本宫潜心研制之物，除了其辅镜，还没有什么人能用什么器物改写其符文。杨校书，本宫很好奇，你是用了何等法器，又是何等手段，居然逆转了文衡璇玑的文气？”

这语气……不像是问罪，倒像是在商讨。

杨炯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被审问的场景，威逼他吐露改写经过，利诱他交出灵盘，或者更狠，直接刑讯。却独独没想过，上官婉儿会用这种研讨的语气询问原理。

他抛开这些胡思乱想，正对着阴影，不卑不亢道：

“才人明鉴，大道至简。非是复杂法器，不过是一枚改造过的灵盘。原理……和给诗牌补充灵能，并无二致。”

“哦？”

阴影里，上官婉儿似乎偏了偏头，珠钗摇曳碰撞，发出清越声响。

杨炯等待着下文，斥责、定罪，或是更直接的威胁。可上官婉儿不再说话，气氛诡异而焦灼。

阴影里忽然有粉色的光点闪烁起来，一下，两下，像夏夜的流萤。

杨炯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光点似乎来自上官婉儿手中握着的某物，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随着她的把玩，在黑暗中划出淡淡的粉色轨迹。

许久，阴影里传来一声冷笑。

“慎独符文……我还以为，这东西早就和翁翁一起入土为安了呢。没想到今日，倒又被翻出来了。”那冰冷的声音换了种情绪，更加强烈，似讥讽，似感慨。

粉色光点倏然熄灭。

上官婉儿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杨校书在弘文馆做个校书郎，可惜了。近来风宪司正在筹备，缺个得力的风宪巡使。杨校书既然精通符文原理，又明察秋毫，何不来试试？”

风宪巡使？

杨炯的脑子“嗡”的一声，这新设的职司他略有耳闻。此乃御史台延伸，亦是风闻奏事，只不过风闻的场所移到了诗牌上，内容也不只是百官品行政绩，更兼市井舆情。风宪巡使，地位远在监诗郎之上，

这是招揽，赤裸裸的招揽。

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才人厚爱，杨某愧不敢受。杨某才疏学浅，不堪重任。况且杨某乃私改国器之重犯，能留一条性命已是万幸，怎敢奢望高官厚禄？”

话说出口，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玉珠落盘。笑着笑着，竟有几分畅快的意味。

“人人都道，杨令明是古之君子，风骨卓然，宁折不弯。”上官婉儿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更冷了，“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她缓缓后退，重新没入阴影。

“你走吧。”

杨炯怔住。

“不过记着——”上官婉儿的声音渐远，最后几个字幽幽飘来：

“山水有相逢。”

青鸾重新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墙边某处，伸手一按。石壁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她侧身让开，面无表情：“杨校书，请。”

杨炯看着那条漆黑的窄道，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迈步走入窄道。

窄道很长，漆黑无光。杨炯扶着冰冷的石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熹微的晨光。

他踉跄着走出窄道，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郊野岭之中。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显出青灰色的剪影。东方，朝霞正一点点染红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