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宾王在前,杨炯在后,两人在迷宫般的暗巷中疾行。夜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奔跑的间隙,杨炯惊觉,自己长久在控鹤监的青玉屏前工作,目力竟已大不如前。暗巷里杂物横陈,倾倒的竹筐、散落的柴薪、积水的坑洼,在朦胧夜色中都成了模糊的暗影。他有好几次险些被绊倒,踉跄着稳住身形,速度已慢了许多。
前方的骆宾王不时回头,见他落后,便默默放慢脚步。
“快到了。”骆宾王低声道。
然而穿过一处极为狭长的巷道后,前方赫然是一堵高墙。巷道到此为止,再无去路。
杨炯心下一沉,声音发颤:“观光兄,这……”
骆宾王转回身,指向高墙:“翻过去,就算出城了。”
“翻墙?”杨炯瞪大眼睛。他自幼便安分守己,翻墙越户这等事,想都未曾想过。
骆宾王不再多言,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蹬墙借力,三下两下便攀上墙头。他蹲在墙上,朝杨炯伸出手:“来。”
杨炯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咬了咬牙,上前握住。骆宾王手臂发力,竟将他生生提了上去。
墙头风大,吹得杨炯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去,墙外是另一片低矮的屋脊,更远处可见模糊的田野轮廓。
“跳。”骆宾王已率先跃下,落地时只发出一声轻响。他在墙下张开双臂,“别怕,我接着你。”
杨炯看着下方张开的手臂,又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长安城。牙一咬,心一横,闭眼跳了下去。
失重感只一瞬,他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踉跄两步才站稳。墙比想象中矮,除了落地时脚掌震得发麻,倒也无碍。
骆宾王松开他,转身便走:“跟我来。”
两人继续在郊野小道上疾行,骆宾王边走边低声道:“我已用诗牌传讯,有朋友今早要进城卖山货,答应在开远门与我汇合。你便混在他的山货车里,随西行商队出城。”
夜风很凉,杨炯却因疾走而浑身发热。他努力跟上骆宾王的脚步,仔细听着每一句话。
“出了长安,主走陈仓道,此道最长,但最平缓,可乘车马,最省脚力。沿途借往来人流为掩护,昼伏夜出。至汉中后,转金牛道入蜀。此乃官道,便于最后行程。蜀中我有旧识,可安排你暂避……”
骆宾王说到此处,忽然顿住脚步。
不对劲,细碎的脚步声和简短的应答声都消失了。
他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夜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声响。
……
意识回笼,杨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丝丝缕缕的寒气让他忍不住抱紧了自己。
他四下打量,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座石室的地面上。四壁光滑,无窗,只有高处有一盏幽蓝的符灯,散发着妖冶的光。室内冷得像冰窖,寒气顺着石砖缝隙渗上来,穿透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
他身上的粗布外袍不见了,只剩贴身的月白中衣。他强撑着站起身,在狭小的石室内转圈,试图让身体暖和一些,脑海里拼命回想着昏迷前的情形——
他紧跟在骆宾王身后,努力记下每一条叮嘱。可体力濒临透支,脚步越来越沉,与前方那道玄色身影的距离越拉越大。就在他要张口喊“等等”时,斜刺里忽然窜出一道黑影。
太快了,快到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身形,更别说面容了。
那人一手制住他的腰,力道大得骇人,另一只手拿着块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那布上涂了药,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他只觉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武承嗣的人?还是控鹤监的护卫?
杨炯正思忖着,石门“轰隆”一声,缓缓滑开。
一个青衣女子走了进来。
杨炯本能地以为这是上官婉儿,只见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容貌姣好,眉眼却冷得像覆了层霜。身上青衣是极素净的式样,无绣无纹,头发也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青玉簪。
不,不对。
这女子太素净,太凌厉,像一把无甚雕饰但刀刀致命的匕首,与传闻中那个珠钗摇曳,在文衡璇玑后运筹帷幄的少女气质迥异。
青衣女子在他面前五步处站定,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冷淡开口:“杨校书,醒了?”
声音也冷,像玉磬相击。
杨炯强忍着寒意,挺直背脊,不让自己露出瑟缩之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是先问对方身份,还是问这是什么地方?又或是谁将他带到此处,意欲何为?
不过很快,那女子就打破了这等纠结。
“我是上官才人的贴身女官,名青鸾。”女子自报家门,冷冰冰的,“昨日,才人入璇玑阁巡查,发现监诗郎杨炯,似有不轨行为。”
杨炯心里一沉。
“从实交代昨夜在璇玑阁所为,或可从轻发落。若拒不交代,或有一字虚言——”
“锵!”
青鸾右手按上腰间短刀,拔出一寸寒芒,又重重还刀入鞘,金石交击之声在石室内格外刺耳。
“后果自负。”
杨炯浑身一颤,既是因为冷,也因为这把短刀的气势。他努力控制着牙齿不打颤,大脑飞速运转。
上官婉儿的贴身女官,必然也精通诗牌符文原理。在她面前扯谎敷衍,无异于自寻死路。可若全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