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再提晚上的争吵,也没再提那些阴暗的过往,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琐事——王勃那孩子怕是吓着了,明日得宽慰他几句;行李还要再清点一次,哪些书要带,哪些冬衣要缝补……
夜更深了,烛火渐弱。
郭珍起身收拾碗筷,卢照邻也站起来帮忙。经过桌边时,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茶渍污损的地图上,那是他们今晚争吵的“罪证”之一,上面还画着前往长安的路线。
他停下脚步,手指在地图上长安的位置轻轻点了点,然后抬眼看向正在擦拭桌面的郭珍,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珍娘,长安……我此去,未必能……”
“能。”郭珍打断他,头也没抬,语气十分笃定,“你一定能,我信你。”
她擦完桌子,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亮晶晶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家里有我,你放心。只要记得……”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记得这儿还有个人,日日盼你平安归来。功名利禄,诗名文章,都不打紧。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卢照邻看着她的眼睛,心中那股因为旧伤、因为恐惧、因为离别而生的动荡不安,终于在这一刻,被这目光稳稳地接住,缓缓沉淀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十指相扣。
“好。”
……
隔壁厢房里,王勃抱着被子,竖着耳朵听了好半晌。直到那边彻底没了争吵的动静,只剩下隐约的絮语和偶尔碗碟相碰的轻响,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总算……”他咕哝了一声,拉高被子蒙住头。
堂屋那边先是死寂,然后是昇之兄低哑破碎的叙述,间或夹杂着郭娘子压抑的抽泣和骤然拔高的质问。王勃听得心惊肉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一个字,又怕被那边发现自己在偷听。
当听到“老鼠”“爬在身上”“生吞活剥”这些字眼时,王勃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把被子又裹紧了些,胃里一阵阵翻涌。
他也知道,牢房的滋味不好受,可从未想过竟是那等非人的境况。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何昇之兄总是戴着帷帽,为何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为何对猫狗反应那般激烈。那不是孤僻,不是高傲,只是一个满身伤痕的人,在用本能来保护自己。
然后是郭娘子那带着哭腔却十分坚定地说“有我在”“过去了”“家里有我”……
王勃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涩,又有点……莫名的震撼。
他见过父母相敬如宾,见过长安高门大户里的夫妻各自为政,也见过贫贱夫妻的互相怨怼。可像昇之兄和郭娘子这样的……一个背负着那样不堪的过往和恐惧,一个知晓后不是嫌弃畏惧,而是用全部力气去包容、去守护,甚至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这和他想象中红袖添香的雅趣截然不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深夜泪痕、热过的冷饭、和一句沉甸甸的“我信你”“记得回来”。
婚姻……原来是这样的吗?
不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而是知晓对方最不堪的伤口,然后一边抹泪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对方包扎?是在激烈的争吵和可怕的误会后,还能握住彼此冰凉的手,分食一碗冷透又热过的简陋饭食?
好复杂,好……麻烦,也好……吓人。
要看到另一个人最狼狈脆弱的样子,也要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给对方。要争吵,要和解,要忍耐,要包容,要在对方被旧日噩梦魇住时,拼尽全力把他拉回人间灯火处。
王勃想起自己从前对婚姻的幻想,无非是寻一个知书达理、能与他吟诗作对的淑女,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现在想来,那想法幼稚得可笑。
真正的朝夕相对,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哪有那么多诗情画意?更多的是像今晚这样,琐碎的摩擦,尖锐的冲突,以及冲突之下,那些需要巨大勇气去直面和抚平的伤痕。
得遇良人,恐怕需要的不只是天时地利人和,还需要莫大的勇气。
“嘶……”王勃把脑袋埋进枕头里,闷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含糊:
“好可怕……以后还是别成亲了……”
王勃在胡思乱想中,终于沉沉睡去。梦里没有诗,没有酒,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和灯下两个相互依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