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淡淡皂角的清香,将卢照邻从冰冷粘稠的回忆泥沼里一点点拽回现实。他滚烫的泪水浸湿了郭珍的肩颈,身体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无法控制地颤抖。
许久,郭珍才感觉到怀里的紧绷渐渐松缓。她没有动,只是更紧地拥着他,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惊吓的孩子。
“过去了,昇之,都过去了。”她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卢照邻在她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全是她的味道,安心的,属于家的味道。
他慢慢直起身,松开了环抱的手臂,却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脸上泪痕狼藉,烛光下显出几分难堪的脆弱。
郭珍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抬手,用衣袖内侧干净的地方,再次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终于开口,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如果她早一些知道,也许今日之事,就不会落得这般惨烈的境地。
卢照邻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怕吓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不是光彩的事?”郭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充满了难以置信,“卢昇之!在你眼里,我郭珍是什么人?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娇花,还是只能听你风光霁月,听不得你半点狼狈的俗人?”
她捧住他的脸,迫使他抬起眼看向自己。她的眼圈还红着,目光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心痛,痛过之后,是怜惜。
“那是狱卒丧心病狂!是他们折辱你在先!你有什么不光彩的?怕老鼠不丢人,怕那些畜生也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以此取乐的禽兽,他们才应该羞耻!”
她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卢照邻紧闭的心防上。
“我是你的妻!你所有的好,我欢喜;你受过的苦,我心疼!你早告诉我,我便早知道……早知道……”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又掉下来,砸在卢照邻的手背上,烫得他瑟缩了一下。
“早知道,我便从一开始就远远地躲开那些猫儿狗儿,绝不叫它们近你的身!更不会……更不会为了它们,跟你吵,跟你闹,还……还说那些混账话伤你的心……”她越说越伤心,自责像潮水般涌上,“我还骂你……骂你心硬……我真是……我真是……”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涟涟,比刚才自己委屈时哭得还要凶。
“不,珍娘,不是你的错。”卢照邻慌了,连忙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心魔未除,迁怒于你,更吓着了你。是我混账……我不该冲你发火,我……”
他想道歉,想解释自己那一刻的口不择言。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任何语言,在刚才那场风暴和此刻她滚烫的泪水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郭珍用力摇了摇头,止住哭泣,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昇之,你听我说。”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从今往后,有我在。那些吓唬你的,伤害你的,都过去了。这个家里,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让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一只猫,一条狗,都没有!若是它们自己跑来,我来赶走,绝不让它们脏了你的眼,扰了你的心。”
她说着,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拂过他眼下的青影和未干的泪痕:“你只管写你的诗,做你想做的事。去长安也好,去哪儿也罢,家里有我。你在外面闯出了天地,我替你高兴。若是觉得累了,随时都可以回来,我就在这。”
她的承诺,朴素,直接,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诗句都更有力量。
卢照邻怔怔地看着她,喉头再次哽住,眼眶发热。
他何德何能。
从相识到如今,她似乎并没有因为跟随自己而过上什么好日子,反倒是和他一起在针线里、笔砚间盘算着生计。新到的“梅花落”,吴越的烟雨,她想要,她向往的,他都还没有带给她。
而如今,他又要离开了,去往未知的长安。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有时啊,人生就是这般,没有办法。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珍娘,谢谢你。”
郭珍破涕为笑,笑得温暖明亮,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她松开手,转身从食盒里拿出另一包馎饦,走到小炉边。
“净说傻话。馎饦凉了,我热热,你将就吃些。折腾这大半夜,怕是早饿了。”
炉火重新生起,橘色的火光映着她忙碌的背影,也映亮了卢照邻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屋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紧绷,随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慢慢消散了。
馎饦热好,虽然外皮有些发硬,但内馅还是温热的。两人就着一点咸菜,分食了这简单的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