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挪开视线。
镜中的他面容模糊,好像正在缓慢融化,脸侧晃动的黑影充斥了镜面,影子像极了怒目圆睁的人头。
“我......”温良眨眼,与三尊佛对视。
他又看到了。
继“美336”之后,他眼中的影子窃窃私语,白明焰和其他死亡玩家的脸相继闪现,伴随一大堆布满血丝的眼睛。
啵,啵......
越来越多的眼睛从房梁、从墙壁冒出来,融在一起,变成一串串滑溜的葡萄。它们没有主人,瞳孔缩放,最后构成一张嘴,粘液从嘴角淌下。
嘴角绷紧,毫无笑意。
它们在问:“你做了什么?”
反思,反省。
温良感觉脑仁疼,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要被问问题,镜子里的东西不断搅动,搅成一锅粥,影子越发模糊。
反思,反省。
头很疼,他不想被盯着看,大雄宝殿立了三尊佛和十八罗汉,药师佛辐射出的金光变强了,掩盖下长明灯,笼罩着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反思,反省!
反思什么?反省什么?
他有罪,他有错,明明同为该死的玩家却拥有重新投放的机会,明明满怀愤怒背负了无数玩家的期望却在副本里享乐起来。
他怎么能快乐,怎么能去想快乐?
他怎么能?!
铜镜摔落在地,温良跪进蒲团,额头重重撞上地面,冰冷坚硬中带着疼痛的感觉令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手边脚边全是黏糊糊的眼珠和人脸,认识的不认识的死亡玩家从地底爬出来要拽他下去,一种钻心剜骨的疼痛在体内蔓延。
再磕,磕得鲜血直流,耳边嗡鸣,粗糙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可是他必须要惩罚自己,他竟然希望快乐。
那么多那么多盟军远去,都倒下了,无论他怎么叫喊怎么追赶,他们还是在他面前倒下。
对不起。
“温良!”
恶鬼来了,鬼卒来了,他们从背后架住他,千万张嘴叫他死。
“温良,你在做什么?”
不要喊他,他很累,时刻渴望解脱,可是他一直没能解脱。
脚步声,脚步声,脚步声响起来,带着隐约的回音,他不知道是谁在靠近自己,也分不出声音是来自身后,还是旁边的铜镜。
有一双手试图托他起来,他拒绝了,一次一次拿头撞地面,唯有这样才遏制住骨头里的疼。
“温良!”
“不要叫我!”
温良放声大哭,某些誓死憋在心里的东西破土而出,他感觉自己被撕成肉条,一摸身上什么伤也没有,痛苦无处发泄。
“对不起,对不起......”
铜镜中的自己消失了。
他倒在什么人的怀里。
*
“温良。”游光小心地问,“你还活着吗?”
他擦掉温良额头上的血,这具身体曾重重撞过来,被接住后没了力气,蜷缩在供台之下,几小时不动一下,推不动。
直到现在。
凌晨5点,天色微明,满庭恶鬼回去后山了。
温良早就断了气。
他与昨日的陈尽欢一样死了,身体却没有形成尸僵,除了冰冷和沉重外,仿佛只是睡着了,面容也很平静,不像死前那样扭曲。。
游光捡起铜镜,镜中映不出温良,他不存在。
小七怯生生地问:“他是不是也会回来?”
“应该吧。”游光疲惫道,连续两天休息不好让他的太阳穴有点疼,不过不严重,夜间长明灯一盏没熄。
他注意过,自己这次有了免伤buff,小七没有,所以他定了好几个闹钟去其他殿点灯。
他还看着温良不停拿头撞地,根本拦不住,温良失去理智叫他闭嘴别喊名字,满眼恐惧,没认出他是谁。
真无力。
游光默默等时间过6点,念完药师佛的全称,行过礼,起身去吃饭。
语音一拨通,他得知李青衣没死,在房中安然无恙,恶鬼甚至没穿墙,仿佛这人压根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