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而捏了捏他的手掌心,以作安慰,开口时声音却也艰涩。
“慕小姐,徐所长说他有事找你,但抽不开身,想让你过去一趟。”
慕意绵显然十分信赖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没有半分怀疑,只问道:“其他人在吗?”
周而笃定地说:“不在。”
从所长的房间到客厅有一小段路,拐个弯才能到。
微弱的光从走廊两侧透进来。今夜云厚月缺,光线也显得缥缈,打在周而和傅始的脸上,一半微亮一半阴暗。
慕意绵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拐过弯,周而向左退走,傅始朝右站去。
客厅里站满了战士。这是二人的手笔。
慕意绵看到这一幕,拔腿就想走,下一秒就被徐正松叫住。
“意绵?你怎么来了。”
战士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有人能看见慕意绵。
在他们的视线里,慕意绵先是肩膀微微抖动,随后幅度越来越大,竟是承受不住一般得弯下腰。
一声声悲恸的呜咽传入三人的耳朵里。分明是极力压制过的,却好似根本控制不住,一阵又一阵,声音越来越大,震得人心肝都发颤。
傅始又感到一阵眼热,埋下头。
徐正松快步朝她走去,“意绵,发生了什么?怎么哭了……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他走到她的身边,动作轻柔地掰过她的肩膀,入目是一双泪眼。
那眼睛明亮而悲伤,一错不错地看着徐正松,像是要把下辈子的份也看够了。
“意绵……”
慕意绵像是泄了所有力气,倒在徐正松怀里,复又死死揽住他。
“我很爱你,一直很爱你。不会忘记你。”
徐正松先是满脸错愕,随后抚上妻子的发顶。
他开口,唇瓣颤动,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音还没来得及吐出口,大地突然一阵剧烈晃动!
站在客厅角落里的战士们一霎间化作齑粉,在扰动的空气的作用下四散在空中。雪花也碎成细微的白色粉末,肆意跃动。空气登时被各种飞尘填满。
傅始双手捂住口鼻,步履艰难地朝对面走去,扶住尚虚弱的周而。
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看着漫天尘屑里,一片雪地渐渐浮现。
徐正松趴在一块巨石后,正在瞄准远方的敌人。
那画面十分熟悉。周而反应过来,是他们参与作战的那次!
但画面中没有周而和傅始的身影。
也就是说……
周而顿觉遍体生寒。
上次是他及时发现并提醒徐正松敌情,他才得以从枪弹下逃脱。
而这次,没有他在。
果不其然,画面里徐正松心无旁骛地瞄准,丝毫未觉在自己的视线死角处,有一个人借同伴的身影打掩护,已然瞄准了他!
扳机动,枪声响,血光溅。
一代所长,倒在了冰天雪地里,倒在了国家的边境线处。
”所长——!!!”
其余人以最快速度剿灭敌人,连赃物都来不及清点,只派了两人过去守着,便悉数围在了徐正松身边。
鲜血汩汩从徐正松的唇缝里冒出来,染红了一片洁白的雪地。
那个话痨小战士双眼已经被泪花糊住,泪滴还在不断下坠,砸在徐正松身上,留下一点温度。
徐正松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还想要安慰自己麾下的孩子们:“……别,咳咳,别哭……”
枪弹正中左胸,大概没有射中心脏,但一定伤到了肺部。可这样糟糕的环境,那么远的路程,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让他获救。
徐正松的话语里都带上了气音,像是一只漏气的、瘪下去的气球。
“我不在,你们……也要,好、好好训练……”
“会有新的……所长,替代、我的……”
“拜、拜托你们,告诉我的……妻子,意绵,我很爱她。希望、她……”
“能够忘记我。”
“屯垦戍边,忠诚为国。我这辈子……值了。”
画面一转,入目是一张黑白遗像。
慕意绵身着一身黑裙,胸口别着一朵白花,双手捧着遗像,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缀着一长串队伍。
最前面是哨所里的战士们,再往后是被人高高抬着的、徐正松的棺椁。里面空空如也。
战士们处理完所有事情,想要找回徐正松的尸体时,原地只剩一片白雪。
他已经归于天地。
上级轻轻握住慕意绵的手:“您是徐正松烈士的遗孀,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请来找我们吧。”
慕意绵双目无神,只是机械般点头。
画面逐渐暗下去。
……
一阵悠扬的歌声响起。
“金色的草原开满鲜花……”
“云彩上面有个查果拉。”
满目白色里,一抹鲜红十分亮眼。
——是慕意绵。她披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艰难行走在风雪里。
怀抱二人的结婚证,她伫立在世界屋脊上,缓缓吟唱出最后一句:
“山歌献给解放军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