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
念着哨所里北方人南方人都有,上面发的元宵节福利有汤圆有饺子。饺子是最常见的猪肉馅,汤圆是芝麻馅。
但这些,周而都不爱吃。
记忆里,他出生的那个村子里的人都爱包肉馅的汤圆。肉一直是极珍贵的物资。小时候局势没那么紧张,逢年过节还能吃上一顿。后来父亲从军,资源告急,周而便再也没有吃过。
每逢元宵,父亲会将猪肉,猪油,和着一点大葱团成馅,塞进糯米皮子里,再放进锅里煮。锅里会加点干海带段提鲜。
那算是周而记忆里难得的美食。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厨房。大家都忙活着把汤圆饺子下锅。傅始跟着进来,戳戳他的胳膊:“周而,你吃饺子还是汤圆?”
周而摇头:“都不吃。”
“诶,可是今天过节呢。给个面子嘛。”
周而笑着说:“吃过肉馅的汤圆没?”
“什么东西?肉馅?这什么黑暗料理。”傅始边说着,边夸张地抱臂抚摸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你尝尝就知道了。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傅始原想继续拒绝,但听到后半句,周而竟然要亲自下厨?
那可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了。
厨房里还有些过年这几天送来的新鲜猪肉。周而做过无数遍肉汤圆,做法早已烂熟于心。很快,两碗汤圆出了锅。
他们来到屋外,没有和其他战士一起。汤圆只有两碗,吃独食让别人瞧见可不太好。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天朗气清,太阳烤得人暖烘烘的。原本崭新的红旗稍显旧色,好在还没有破损,不需要更换。
傅始心中仍对肉汤圆颇感犹豫,夹起一个汤圆,缓缓送进嘴里,一咬。
猪肉的鲜香味在嘴里爆开,顿时充斥整个口腔鼻腔。糯米皮子软糯,带有一点微弱的甜味,丝毫不显突兀。
傅始眼睛亮了亮,把一整个都塞进嘴,“没想到啊!还怪好吃。”
“本来就没有什么难吃的可能性,只是这个搭配在你们看来太诡异了。”
二人坐在平常巡逻完常待的那个地方,安安静静吃着。
半晌,傅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慕小姐怎么样了?”
周而没有立刻回答,放下了碗。
“……不清楚。今天没有见到她。”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周而二人终于明白过来,慕意绵在外人眼中根本就不存在。换句话说,只有他们能够看见她。
之前的一切细节原来都有迹可循。
为什么只坐在阴影里和他们聊天?因为如果坐在亮处,别人就会注意到周而傅始的异样。
为什么永远跟在队伍最末端?因为这个位置最低调。
为什么大年三十的那盘饺子是由徐正松送来的?因为她不能现身,否则饺子在外人看来就是悬空的。
一切一切疑惑都得到了解答,慕意绵就是梦主无疑。他们却犹豫了。
疑点在慕意绵,那么她的执念一定是徐正松,遭遇不测的那一方也一定是徐正松。
不忍,不忍心让慕意绵再次经历痛苦,不忍心让二人再次分开,不忍心看着这个正直真诚的战士再次逝去。
不知道是心底哪一个环节作祟,二人对这对命苦的鸳鸯多了一些怜惜,默契地没有拆穿梦境。
于是就一直待到了现在,迎来元宵节。
“唉——”傅始长叹一声,“总归梦里面的时间过得更慢,现在还是寒假,能多拖一阵是一阵吧。”
周而没有说话,但赞许地点了点头。
夜晚,日光被一层遮天盖日的乌云掩藏,雪花骤然飘落。客厅里,徐正松短暂地开了个会。
“今天晚上一过,新年就算正式结束了。过后我们会恢复正常的日程,大家务必尽快恢复状态。”
元宵节就这样伴着徐正松严肃的声音,在一场姗姗来迟的雪里结束了。
第二天,战士们起床,吃早饭,来到院子里训练。
一晚上过去,院子里的积雪又厚了一层,行走都有些困难。
过了个年,有些年轻些的战士骨头都过松了,训练起来竟还有些吃力。
徐正松黑了脸,没说什么,只是加大训练强度,但态度不言而喻。
战士们不敢说话,吭哧吭哧地练着。
站在周而身侧的那个话痨小战士正做着转体,突然发现周而下半张脸一片猩红,铁锈味已经溢散开来。
是凝固的血,但周而本人浑然不觉。
“报告所长!周而流血了!”
室内床铺上,傅始守在周而身边。
包括徐正松在内的一众人被吓得不行,尤其是徐正松,以为是自己加强度加得太过,导致周而的身体超了负荷。
傅始也认为是周而不能够再适应下去高原的气候。
周而的面部已经被傅始清洁干净。他温柔地顺了顺傅始的发丝,道:“不用担心。不是因为气候,是我自己的原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傅始仔细回想了一番,想起不久前那天他回家后,也是看到周而满面鲜血。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语气和哄小孩一样。
“你那天流的血可没有今天多!很明显就是因为你的身体承担不住了,才会加剧的。”
傅始咬咬牙,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我们必须出去了。”
周而不欲再反驳他,因为明白傅始是担心过度,总是为自己好的。
心中再不忍,他也确实不应该再继续待下去。
今天的血和那天一样,都是一个预兆。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嗯。我们出去吧。”
于是,当天晚上,傅始牵着面色苍白的周而,找到了慕意绵。
她正待在徐正松的房间里,安静地摩挲着一张照片。
照片看上去有些破旧了。画面中慕意绵和徐正松背靠一面斑驳的墙,墙上贴着囍字,笑意直达眼底。照片中的他们还很年轻,满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婚姻的羞涩与盼望。
饶是做足心理准备,在看到这一幕时,傅始还是瞬间破功。鼻头一酸,眼眶就涌出泪来。
他偏过头去,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