瑷宁关照人扶好映雪,又忙着要去前面老太太那边照看,临走时还不忘对赶过来的织雨说:“可要看牢你们姑娘了,上回就差点儿丢了她。”
这是不知谁家的一处大花园,因在郊外,修建得格外大些,里面一般也是廊阁起伏,湖山相映,清贵气象不逊花府,而大家是头一回来,看着新鲜,更觉好玩。
园中到处都是牡丹,洋洋洒洒,旁若无人地怒放着。谁瞧着都欢喜,众人边走边观赏,又见三三两两个抱着笛、箫、筝、琵琶的乐女走过,散于四处,很快就从各方向传来不同乐器之声,此呼彼应,水乳交融,极其悦耳。
几位姑娘同映雪在园内转完一半,瑷宁差人来请,将她们领至三面临水一座池榭,内里已置好桌椅,老太太、太太等人正在其中休息,三、五个小丫环在四周回廊上凭栏观鱼。
老太太背墙面水坐着,见几人进来,就要银荷和映雪坐在两旁。“咱们就在这儿好生坐着,别吹了风。”她又对众人说,“今天正好十个人,你们娘几个也别拘礼,随便坐着,挤一挤才亲热。”
于是大家不分长幼,只管都坐下。老太太说:“吃些东西你们再逛去,这园子大,修得也甚好。就是澈儿太可气,大张旗鼓哄了咱们一窝子人来,临了自己却不见影,谁知是不是躲着吃酒去了,要不准在哪里捣鬼。”
“他们哪有耐烦赏花看草,和我们坐不到一处,不如自己玩去。”大太太道。
瑷宁说:“老太太莫怪,这回我可要为三弟道个不平。我虽头一次来,好些年前就听说过:这里主人家性子怪癖,何曾招待过几个客人。要不是三弟,咱们也不能进来玩。”
老太太笑呵呵道:“他再费事,咱们偏不领情,他敢埋怨不成?谁让他人也看不见,还得罚他,这次不算数,等着让他再请一回。”
说着话,一列侍女端水来给客人洗手,又在每人面前摆一个精致的八宝攒盒,于是大家用饭。饭毕后,各人又盥漱一回,便有人奉上茶来。
“这是什么茶,我没喝过。”老太太奇怪道。
银荷刚端起茶杯,心里便是一惊,待捧到嘴边喝下一口,眼中即刻就浮起泪来。这是在矴州时喝惯了的茶,味道清纯皓洁,由心和她都非常喜爱。离开矴州之时,她还问由心该不该带些茶叶,由心当时说:“不必了,总有喝完的时候,倒不如早早习惯。”看她难受,由心又安慰道,“少带些吧。茶叶而已,不喝便不喝。前头一定有更好的,没这一样,也有其它。”
银荷真没想到,今日在此处竟又喝着了。
老太太询问,领头的侍女答:“前儿得了这些新茶,叫做云清,是矴州出产的,咱们这里不大见到。请老太太和尊客人们尝个新鲜。”
大家听了,都去看银荷。
银荷眼泪已经在打转了,让人一瞅,便再也忍不住,泪珠一滴滴落下来。
老太太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对那侍女说:“我家这女孩儿恰好在矴州长大。碰见你们的好茶,倒把她勾起伤心了。”
那位侍女向银荷瞧瞧:“这么多人疼姑娘,姑娘是有福之人。乡茗解乡愁,我再送姑娘些,只当陪个不是。”说着便匆匆离去。
瑷宁便说:“这茶果然好,又清淡,我也爱它。等下分我一半,由妹妹不会又掉眼泪吧?”
银荷正因在人前哭起来而难为情,赶紧止了泪:“我还没拿到,大嫂这就来抢了,还笑话别人小气。”
“算得了什么。”老太太笑着说,“他们有多少,都要了带回去。”
“主人还没见过,就要东要西,人家心里头还不知怎么嫌咱们厚脸皮呢。”瑷宁笑道。
老太太说:“怕什么,澈儿既相熟,就让他去讨。”
银荷忙说:“其实这茶味淡,喝多了也不过如此,我不愿喝,都给大嫂吧,何必又去麻烦三表哥。”
“不麻烦。”老太太轻拍银荷,“我是没想到,你也不好说。你以前爱吃的,爱玩的,都只管开个单子,你三表哥没有弄不来的东西。”
不一会儿,适才那位侍女拿盘托了几只罐子回来:“这茶不宜久放,我们没余多少,权当个心意吧,以后得了新鲜的再送到贵府上。”
老太太称谢一番。那侍女又说:“可惜老爷现在不在家,不然定要好好款待诸位。只是——”她转向银荷,歉意道,“我家少主人听见惹出姑娘思绪,深为不安。若姑娘不嫌造次,公子想请姑娘旁边小坐,说不定能为姑娘稍微疏解一二。”
银荷连忙婉言谢绝,心想这家父子果然都是离经叛道的人物,难怪花澈与他们交往。
对方大概也知道请求不合时宜,不再多口,歉然一笑便去了。
老太太玩乐一上午,此时已感困乏,便由邀月等扶了、三太太陪同着去休憩。
趁无人注意,瑷宁悄悄打趣银荷说:“看看,哪个不是招人疼惹人爱,偏你到处出头——人家想要留你呢。我正要和老太太说,不如就应允下来,也省得她老人家再操心。我瞧这儿什么都有,独缺一位少夫人。”
银荷羞恼打她。瑷宁又说:“又不是往火坑推你。——看这园子,主人肯定阔绰得很,人家还风雅得紧,是个倜傥不群的人物,又会体贴,千妥万妥。我是为了你好,早晚你才信。”
银荷臊得拧开身去,瑷宁怕她真急了,便停住口。
众人重新坐好,端起茶杯慢啜细品。窗外水光澄明,花香和着悠扬笛声一阵阵飘来,令人目清耳清神清。
大太太皱皱眉,鄙薄道:“什么正经人家,好养这么些弹唱的。”
大家皆不言语,她又向映雪问道:“身上怎样?本不该叫你出来,跑这大半日,太劳累,你又比不得别人。头一个孩子,可得小心了。”
映雪忙回说:“并不累,大夫也说总坐着不好。出来走走反还觉得轻便些。”
大太太点点头:“既这么着,平日你还得当心,针线上的事情就别自己忙了。”
“每日只做一会儿。”映雪脸有些红,“小孩子衣裳容易做,我想着将来贴身穿,比旁人做的舒服。”
“那也用不到你动手,要是不放心丫头们,尽管让戚晚去做,我看她做得倒还不错,让她给潜儿也做上一身。”
此话一出,听见的人多少都变了颜色。花瑛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二太太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扭了头去。
映雪小声说:“戚——她愿意做便做吧,我们各做各的。”
“照我说,戚晚其实也算个实在孩子。”大太太劝道,“况且你是什么身份,哪有与她逞脸赌气的?她既情愿,由她做去,你就当多了个使唤的人,又怎的?”
映雪还没答,花瑛就说:“哥哥早说过让她别烦嫂子。都不理她,有本事别凑上来寻隙觅缝,大家好看!”
大太太狠瞪花瑛一眼,待要说话,再瞧见二太太神情,不免浮出得意之色,又拉着映雪一通关心,生怕她吹了风晒了日头,一时又责骂旁边丫环伺候得不好。
“娘!”花瑛忍无可忍,“嫂子好着呢,你没完没了的才是打扰了她。”
映雪忙斥她:“怎么能和母亲这样说话?”又对大太太说,“母亲别生气,阿瑛不是那个意思。”
大太太早已气得脸色发青:“好嘛,养活你一场,倒是养出个——”她半日没说出来,再开口却是向着二太太,“你看看,这就是闺女的好处,还是三弟妹没姑娘,倒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