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荷等着李得的消息,日等夜等,总嫌日子太慢,可是回头一看,却又快得惊心:不知不觉间,她在花家已是一个寒暑。
日与日之间的变化殊难确察,说不清是从哪一日开始,除了报仇,心上又添了一件同样大的事——她要报恩。
花家当她是表姑娘,但银荷自己没法心安理得。她不知这份恩情如何报答,又能不能还报得清?而眼下,不但未能做成一事,反还给别人添了忧烦……
有这些心事压着,银荷不像以往那般开朗爱笑,这才引起了老太太的不安。
花澈气着了老太太,第二天就去赔罪,终于说得老太太又喜欢了,听闻花澈说某处的牡丹好,便说定带家里女眷同去瞧瞧。
这几天正好是牡丹开得最盛之时,怕误了时节,只一日就安排好了,再过一日,十来辆车子,便浩浩荡荡去往城郊。
银荷和瑷宁、映雪同乘一辆大车,非常舒适稳当。这是老太太为着映雪,特把自己的车子让了出来,又硬要银荷也一起上去。
映雪如今身子渐重,斜靠着坐最舒服,瑷宁不要她动,不断把各样吃食送到她手边:“你只管歪着,我不是伺候你,是伺候小祖宗,咱们现在可都是跟着他沾光呢。”
映雪近来眉宇间忧色去了不少,差不多又回到从前那般,她笑着说:“再吃下去可更走不动了,最近胖了好些。”
“瞎说,你还怕这个,我瞧你腰身轻便得很呢,背后看柳条似的,和由妹妹也不差什么。”
“你要比个别人我还信几分,和由妹妹比就太离谱了,一听就是哄人。”
“你也吃。”瑷宁把果品碟子推向银荷,对映雪道,“老太太成日说她生得单弱,我恨不得拿几只大肥鸭子填填她才好。”
映雪轻轻拉过银荷:“由妹妹最近怎么不去我那儿玩了?”
银荷还没开口,瑷宁就取笑道:“你干等着啊?要下帖子请。由妹妹大了一岁,架子也大了,我请她去,都不搭理。”
银荷不好意思地说:“我去做什么,大嫂忙着,又没空陪我。”
“陪你?”瑷宁做个嫌弃的怪脸,“我只等着以后陪侄儿玩。”她对映雪说,“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老太太都说了,等出了月,你就得当起家来,轮我爽快去了,今儿走马,明儿放鹰,人生在世,痛快就这几年。”
映雪急得摆手:“你可不能放鹰。我不想揽那些事,我哪里干得了。”
瑷宁轻轻推她一下:“你不想揽,有人想揽还揽不到呢。这是老太太看重你的意思,原先就想着了,让我以后交给你。”
“老太太白看重我了,我真的不行,也不想。”
“有什么不行,我当初也是鸭子上架,谁笑话谁。再说还有我呢,你要信不过我,还有二弟,怕什么。你是个聪明人,肯定比我强。你要硬不肯,分明是要我为难,看你婆婆把我恨成什么样子了?我敢和你说这个,你倒来和我撇干净,太见外。”
映雪听了感动,和瑷宁推心置腹,说些婆媳相处、家常人情之事,也不避讳银荷。
银荷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二人说话。那些事似乎离她很遥远,可是听起来异常亲切,她丝毫不觉琐碎无聊,只感到心中一片安宁喜乐。
不过瑷宁这时又来对她说:“由妹妹也该学着些,等你嫁人就知道了,姑娘好过,媳妇难当。我们这些体几话,你听了也不吃亏,迟早用得上。”
“谁要听。”银荷扭开头去。
“谁要你来和我们挤。”瑷宁酸溜溜道。
映雪笑着说:“别吓由妹妹,等由妹妹做了媳妇,也好过。不管谁娶了由妹妹,哪里会让她受委屈。”
银荷脸更红,掀开帘子一角看窗外,嘴里嘀咕:“等回去时候我可不和你们一块儿坐了。”
映雪又说:“别说老太太,就是我也舍不得由妹妹嫁人。我现在可听不了这样的话,光是想想阿瑛要出嫁我就难受。”
瑷宁吃惊道:“呀,瑛妹妹就要说亲了吗,看好了谁家?”
“倒还没开始议,不过二爷要我将来再和太子妃多走动走动。”
“什么?”瑷宁喊叫,“他想要瑛妹妹进东——”
“不是不是。”映雪连忙解释,“瞧我嘴笨没说清楚,是因为太子妃的兄弟——少将军据说过段时候要回京了。”
“哦,我还以为是想瑛妹妹将来当皇妃,原来是为了以后做国舅夫人啊。”瑷宁打趣说,“你们倒是心不小。”
“这还没影的事儿呢,”映雪忙说,“只是二爷说,少将军人才合适,又没婚配,京中现在也找不出几个人,要能成倒两下便利——婚姻大事岂能图便利?没有合适的晚些也不怕。反正我是觉得不太妥,我都没敢和阿瑛提,怕她再为这个生气。”
“你怎么知道瑛妹妹不愿意?”瑷宁笑问。
“怎么可能愿意。阿瑛多么水灵娇贵的女孩儿,谁要和他们一介武夫在一块。”
瑷宁听见笑起来,映雪也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话,我哥哥他们就是那样,他们还算是好的了——我大哥一天到晚纸上谈兵,也不知是怎么正好遇到我大嫂,恰能和他讲到一起;我二哥成日舞枪弄棒,更是粗人一个,还不晓得有没有姑娘肯嫁给他。”
“也就你敢这么编排兄长。”瑷宁笑道,“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能对自家姐妹好的人,其实都不差。”
映雪深深点头。
她们谈论这些,银荷不好意思插话,却听得怪有趣,特别是映雪又说哥哥,令她心生羡慕。
瑷宁本来爱和她打趣,偏故意说:“由妹妹想什么呢,这样出神?——看看,脸上都抹胭脂了。”
映雪好像瞧出银荷心思,笑说:“我只有两个,由妹妹可是有三个好兄长。”
“三个?你没算谁?”瑷宁奇道。
映雪红着脸说:“他要是不顾阿瑛意愿要她嫁人,就算不得好兄长。”
“我当什么,原来你是说这个。”瑷宁笑出声来,“二弟真不会那样,就是他有想法,也得老爷太太答应。而且谁认识少将军啊,亲不亲,故不故的。我看这准保还是你婆婆的意思,她喜欢那些排场。其实咱们家比他们又不差什么,何必上去巴结。瞧将军夫人摆那付皇亲国戚的架子,哪怕少将军本人再好,有这么个婆婆也真够受。”
映雪笑道:“也不至于叫你说成这样,有些人生来是那种脾性,太子妃人就很好。”
“你就是看谁都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瑷宁感叹。
映雪听见,脸色一变,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瑷宁后悔自己多言,赶快拿话来岔:“回去我就把家里的事交给你,瑛妹妹也好跟你学着些,她都要说亲了,正该多演习演习。”
就这样一路说着,便到了地方。众人下车,还未见到牡丹的影子,已感香气盈怀。邀月搀了老太太,几位太太跟着,旁边围着拎包袱的、撑伞遮日头的丫环们,和那出来迎接的仆妇,一大群人鱼贯进了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