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倾身,微微靠近,两人之间仅剩寸许距离,桶中温水随着动作轻轻晃荡,暖意交融。
他贴近苏暮雨耳畔,温热呼吸扫过细腻耳廓,语气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卑微与执拗:
“哪怕世间万般良药能愈我满身伤,我也不要忘你。你就是我此生的执念。”
“我宁受毕生反噬、万劫缠身,也不要有朝一日,对你形同陌路。”
字句沉缓,字字真心。
屋内白雾缭绕,将两人身影温柔裹拢。
苏暮雨心口轻轻一颤,侧眸回望他。
他看着苏昌河眼底深藏的不安,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素来清冷克制的人,此刻主动微微侧身,轻轻靠近了几分,主动消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分寸距离。
温热药液彻底相融,两人肩背相贴,肌肤相触,温度彼此传递。
正阳药汤滚烫暖人,却远不及彼此相依的温度滚烫真切。
“不会的。” 苏暮雨轻声开口,音色清润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不会忘,你也不会。就算你忘记我,我也会在你身边。”
短短两句话,轻轻抚平了苏昌河所有的惶恐。
苏昌河眸色骤然柔彻,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腰,力道极轻,温柔克制,全然不是平日那般强势占有,只剩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将人轻轻半拥在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任由温热药汤漫过两人交叠的肩背。
雾气沾湿两人的发梢,细碎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颈侧。
苏暮雨微微偏头,侧脸轻贴他温热的肩头,任由这个人将自己护在怀中。
连日来悬在心口的紧绷、面对宿命分离的隐忧、身处诡局古镇的压抑,在这一刻尽数瓦解。
世间至阳之水可涤千瘴、可散百邪,可洗净满身杀伐阴浊,却洗不散他们扎根骨血的牵绊。
“这水再好,也不如你在身边踏实。” 苏昌河低头,鼻尖轻蹭过他微湿的发顶,语气缱绻绵长。
水波轻轻晃动,温柔荡漾。
苏暮雨不曾言语,只是放在水中的纤白指尖,缓缓抬起,悄悄穿过温水,轻轻扣住了苏昌河覆在他腰侧的手背。
指尖相扣,温肤相贴。
无声的回应,胜过千言万语。
一室暖雾,两相依偎。
所有阴邪瘴气、所有杀伐戾气、所有前路惶惑,都被这端午正阳暖意、被彼此骨血牵绊的情意,暂时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隔壁厢房亦是安稳静谧。
另一侧浴桶之中,药汤温和绵长。
苏昌离手腕五彩绳轻垂水中,琉璃葫芦浸在温水里,偶尔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叮咚轻响。少年伤势初愈,一身沉乏尽数被药气抚平,眉眼澄澈明亮,全然无忧无惧。他泡得无聊,指尖捻着腕间彩绳晃了晃,随口道:“唐莲,你怎么不也编一根戴着?桃木剑辟邪,你天天打架更该戴。”
唐莲静坐一侧,指尖顿了顿,含糊应了声:“我不用。”
他分寸自持,安静陪在身侧,看着少年安然松弛的模样,眼底藏着浅浅温柔,无声护着他安然浴汤、涤尽残毒阴瘴。
最外间厢房,清宁无扰。
谢宣独对一桶纯阳药汤,闭目调息。
周身斩邪除祟残留的凶戾浊气被一点点冲刷干净,原本微动的剑心愈发澄澈通明,灵台空明,不染半分尘秽。药气入体,他脑中又闪过古宅里苏云绣留下的阵图,指尖无意识摩挲扇骨 —— 地脉的异动,比他预想的更快。
两刻钟时光,转瞬而过。
不多时,三间厢房的水汽渐渐散去,屋内药香依旧绵长。
最先推门而出的是谢宣,白衣洁净,身姿疏朗,眉眼清明,一身滞涩尽数褪去,周身灵气澄澈,剑心愈发通透。
紧接着,隔壁厢房木门轻启。
苏昌离穿戴整齐,眉眼鲜亮,手腕彩绳鲜艳夺目,葫芦轻晃叮咚作响,一路轻快走出,连日伤势带来的萎靡全然不见。唐莲紧随其后,神色温润沉静,周身疲惫浊气一扫而空,依旧是那副稳妥温柔模样。
最后,正中主厢房的木门缓缓推开。
苏暮雨先行踏出,一身素衣整洁,发梢微湿,眉目清润如玉。
经纯阳药浴涤荡,他周身常年萦绕的清冷煞气、古镇沾染的阴滞瘴气尽数消散,肌肤通透温润,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暖意,不再是全然疏离清冷的孤绝姿态。
紧随其后的苏昌河走出,眼底所有沉郁阴霾尽数褪去,杀伐戾气收敛殆尽,只剩下满目温柔。
方才屋内相依相偎的缱绻暖意,还萦绕在两人眉眼之间,淡淡交融,无声无息,却人人可见那份独有的亲近羁绊。
庭中晚风轻拂,艾草摇曳,药香漫院。
萧朝颜见二人神色舒展、气息清透,心底彻底放下心来,抬眸看向苏暮雨,温声道:
“暮雨哥,周身阴瘴戾气尽数散了,今夜可安心安歇。”
苏暮雨轻轻颔首:“多谢你费心了。”
苏昌河目光落在萧朝颜身上,语气郑重真诚:“今日这纯阳药浴,解了我们一身隐瘴浊气,多谢。”
夜色渐深,仲夏晚风温柔绵长。
墙外依旧是死寂空城,归墟暗流汹涌,长生门棋局未歇,宿命的刀刃依旧悬在头顶。
没人看见,院角那束艾草,最顶端的叶片,又悄无声息枯了一小片。远处巷口的铜铃,极轻地颤了一下,很快湮没在风里。
可这一刻,小院安宁,人心安稳。
一场端午纯阳水沐浴,涤尽满身尘秽阴邪,护得一身清明,也护住了这世间最不肯割舍的深情执念。
瘴气可祛,浊气可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