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纯阳水沐浴(快端午节了,做个纯阳水来泡澡吧!)
暮色压城,清平古镇的死寂愈发深重。
满城屋舍门窗紧闭,街巷空空荡荡,那些被归墟邪术禁锢三十年的傀儡镇民静静伫立在暗处,双目空洞,身形僵滞,整座古镇如同一座被时间封存的囚笼,阴瘴沉浊,丝丝缕缕从地脉之中渗出,缠缠绵绵覆满四方。
唯有苏家暂居的这座别院,尚有活人气息,艾草清香、箬叶余甜混杂淡淡药香,勉强抵挡住漫地阴邪。
白日里凝蕴渡厄丹的秘辛犹在众人心底沉甸甸压着。
“以情为引,忘其所执” 短短八字,像一根细密的冰刺,扎在苏昌河心头,挥之不去。他最怕的从不是身中反噬、经脉劳损,而是来日天意弄人,让他与苏暮雨之间,落得一个两两相忘。
院中一时静默,晚风轻拂檐下艾草,簌簌轻响。
萧朝颜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了然。
这几日众人深陷古镇诡局,日日厮杀戒备,满身沾染傀儡凶戾、归墟阴瘴。这些晦浊邪气不入脏腑、不显伤势,却最是缠人,久积身中,扰心神、滞灵力、乱灵台,更是会慢慢侵噬人本心的清明气泽。
寻常汤药可愈外伤、可调内虚,却洗不掉这等附着肌理、缠入神魂的阴障浊气。
恰逢午月首午,古法重午正日。
白日正午阳气鼎盛至极,她按时辰接下天井露天井水,承三重叠午正阳之气,凝练成最纯粹的午时纯阳水,又佐以陈年蕲艾、数十味驱秽通脉的药王谷秘药,文火久熬,熬出满满三桶纯阳祛障药汤。
山中医庐别院简陋,器物有限,她遣人寻遍古镇废弃医馆,才找来三只宽大旧木桶,刷洗干净后分置三间厢房。
萧朝颜心思素来细腻体贴,知晓沐浴私密,也懂几人情分亲疏,斟酌片刻,便妥帖安排妥当,既不尴尬,又各得安稳。
她本是无剑城旁支亲眷,当年城破之时被苏暮雨救下,认了义兄,私下里始终唤他一声暮雨哥。此刻站在庭中,温声开口,目光先落向檐下那道清隽孤冷的身影,语气亲昵自然:
“暮雨哥,连日阴瘴缠体,你经脉损耗最甚,最需正阳涤荡。”
随即她看向身侧神色沉敛的苏昌河,继续道:“大家长常年身负反噬戾气,与暮雨哥一同泡浴正好。你们二人彼此最是熟稔,也无需避嫌,别院条件有限,便委屈你们共用一桶纯阳药汤。”
苏昌河闻言,沉沉压在心底的郁气稍稍散了几分,微微颔首。
只要是和苏暮雨一处,便无所谓委屈。
萧朝颜继而安排余下几人:“昌离伤势初愈,肌理残毒未清,唐莲你心性稳妥,便陪着昌离共浴一桶,彼此照看,以防药气冲体不适。谢剑仙素来爱洁喜静,余下一桶单独安置,无人惊扰,最适合淬炼剑心、涤尽邪戾。”
几人皆无异议,尽数应下。
随后萧朝颜细心关好所有厢房门窗,封住缝隙,又在院外布下一层淡淡的药气屏障,隔绝外界阴风、隔绝古镇阴秽,也隔绝一切窥探,护得厢内全然私密安稳。
“药汤正阳极盛,泡满两刻钟,可涤尽一身傀儡瘴气、杀伐凶戾、归墟晦浊。” 她轻声叮嘱:“切记不可开窗受风,不可心绪躁动,否则浊邪被逼至肌理表层,遇风反噬,反而伤身。”
交代完毕,众人各自步入厢房。
三间厢房灯火微亮,暖黄光晕透过窗纸浅浅漾出,在这死寂沉沉的古镇里,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最内侧主厢房,是留给苏暮雨与苏昌河的浴桶。
屋内静无人声,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细碎动静。
巨大的实木浴桶置在屋中,满满一桶滚烫药汤蒸腾袅袅白雾,氤氲满室。
午时纯阳水熬煮的药汤暖而不燥,艾草清冽混着百草温醇的香气丝丝入鼻,带着一年之中最中正鼎盛的正阳之力,缓缓包裹住整间屋子。
苏暮雨立在桶边褪去广袖长袍,肤色偏冷白,肩背线条清瘦利落,肩胛处一道浅旧剑痕斜斜落下,是早年执行任务留下的伤。连日阴瘴蒙在肌肤上的暗沉气泽被水汽慢慢蒸散,药气熏得肩颈泛出一层淡粉,冲淡了几分常年执剑的冷冽。几缕湿发黏在额角,长睫沾着细碎水雾,素来覆着寒意的眉眼被雾气揉得软了些,眼尾晕着极淡的红,褪去了云端般的疏离,只剩清润的缱绻。
他素来清冷自持,纵然此刻独处一室,身侧近在咫尺便是苏昌河,耳根也悄然泛开一层极浅的薄红,眉眼微垂,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温顺。
苏昌河立于他身后,目光沉沉锁住身前之人。
屋内雾气朦胧,掩去了外界所有诡谲风波、宿命重压,只剩下他们二人,咫尺相对,天地狭小,万般纷扰皆被隔绝在外。
他褪去外袍,步履轻缓走上前,生怕惊扰了这一刻温柔静谧。
宽大浴桶足够容下两人并肩,水及胸腹,温热药液轻轻漾开,触碰到皮肉的一瞬,融融暖意顺着毛孔钻遍四肢百骸,瞬间化开连日紧绷的疲惫与寒凉。
桶中水波微动,细微水声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
两人初时各占一侧,刻意留着分寸距离。
纯阳药汤暖意极盛,顺着肌理慢慢渗透入经脉。
苏暮雨闭着眼睫,纤长的眼睫被水汽濡湿,垂落如轻蝶栖落。
那些缠绕他多日、来自清平古镇的阴浊瘴气,常年执伞厮杀积攒的凛冽煞气,还有连日听闻长生门秘事、被宿命拉扯的心神疲惫,都在这融融正阳暖意里一点点消融、散开。
周身紧绷多年的筋骨,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
他素来清冷孤高,惯于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世人皆见苏家主风姿卓绝、仙骨凛然,无人知晓他经脉常年透支、夜夜难安,更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多少牵绊与不安。
唯有苏昌河看得见、摸得着。
雾气氤氲之间,苏昌河的目光从未离开他分毫。
看着他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看着他清冷淡漠的眉眼染上一层温润水汽,看着他素来疏离淡漠的气韵,在滚烫药汤的浸泡下,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软。
苏昌河心底的阴翳,一寸寸化开。
他缓缓抬手,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眼前人。指腹带着常年握短匕磨出的薄茧,蹭过肌肤时带着极淡的粗糙感,轻轻覆上苏暮雨微凉的肩背。
指尖触碰的一瞬,苏暮雨身形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肩背微微绷紧又随即放松,长长的眼睫重重颤了颤,却没有躲开。
一室静谧,唯有水汽轻腾、水波微漾。
“暮雨。”
苏昌河声音压得极低,沙哑温柔,混着温热气息,轻轻落在耳畔:“身子暖些了吗?”
这一声称呼,亲昵又珍重,褪去了所有对外人的冷戾杀伐,只剩独独予他的温柔缱绻。
苏暮雨微微睁眼,眸光清润,被水汽浸得柔和无比,轻轻颔首,声线轻浅:“嗯。”
得到应答,苏昌河心底一软,指尖缓缓贴着他的肩背轻轻摩挲。
纯阳药汤能驱身外阴瘴,可驱不走他心底的执念与惶恐。
白日那句 “丹药,服者忘其所执”,依旧牢牢扎在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