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无应:“嗯。”
安得不动了。
片刻后,男人回头,眉梢挑了下:“还有事?”
若是往常,安得早已识趣退下,但他此时心情郁闷,只当没听出对方话语中的逐客之意,沉默了下,又往前走了几步,立在他身边。
等醒悟过来时,二者间距离已非常近,近到他能嗅到浴后略微潮湿的香气。这气息让他觉得很安心。
就像看见棠坞油然而生的安定感一样,安得忽然发现他已将侯无应当作可依赖之人。
但这想法只能在心里过过,切不可说出来。
侯无应垂下的睫毛许是因为沾湿而显得格外黑,沉沉压在眼上,眼神有些迫人。安得没与他对视,只是将手摊开了。
他手心躺着一小根枯枝。
侯无应目光微闪。
他手下耳目众多,本就消息灵通,尤其是最近棠坞中新入住了一人的传闻传开,早就有好事者将外面发生的事一一回禀给他。即便他自忖并没有很好奇此人究竟经历了何事,但被动的,他还是都知道了。
很难说清得知此事经过时他的感受,仿佛心火炽烈,又飞快被一捧雪水浇熄。侯无应发现自己很难对那小花妖生出任何情绪,因为同样的蠢事,他在许久前也做过。
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花妖的结局比他还要惨烈许多。可到死也不知被骗,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他的思绪被衣袖上轻微一扯打断了。
“这个……”安得见他半晌不说话,又将手往前递了递,小声道,“还能活下去吗?”
枯枝被他攥了许久,本就干巴巴的一小根似乎下一刻就要碎成几截,上面还沾了些掌心汗水。
侯无应终于有些意外地盯住他的脸。
青年忙活到现在,已快一日没合眼,桃花眼中血丝遍布,憔悴异常,但带着点期待和忐忑的眼神格外明亮。
这一小截花枝内已经没有任何生气,但他仍抱希望,万一侯无应能有办法呢?
毫无依据的信赖,安得就是觉得,若是他,或许可以解决。
侯无应看他良久,在青年几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犹豫着要收回手时,他伸手捻起那根小枝,走下回廊,来到园中。
月光下他的手腕苍白,而在指尖的花枝沐浴月光的那一瞬,奇异的事发生了。
只见灰褐枯枝表皮裂开,其内露出深绿色泽,而后裂缝中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细芽,细芽慢慢长成小叶……
一刹,枯木逢春。
安得看呆了,见侯无应手一挥,枝条飞出去,没入泥土中飞速抽长,数息后长成一株一米来高的小树苗,丛生绿枝上点缀着幼嫩芽胞,茸茸一团立在海棠下,随风轻抖,似在朝安得点头致意。
他盯着那小芽看了许久:“她还会回来吗?”
“或许吧。”侯无应平淡回应,便见青年闻言仿佛终于放下心中大石,长出一口气后,神情重新坚定。
“谢谢你!”他忽然道,朝男人鞠了一躬,又退远了些,再次鞠躬。而后他没再说别的,转身朝着住处奔去。
“大人方才所言,可是真的?”见青年脚步松快地跑远了,黄一水自阴影中走出来,也盯住院内新生的小树,“那小妖真能重新于此降生吗?”
自是假的。
天地万物自有其命数,即便花树中能再诞生一个妖,也不是当初那只。可侯无应只是缓慢拢了下衣襟,朝自己卧房步去,漫不经心的话音被夜风吹散成几不可闻的片缕。
“谁知道呢。”
……
几日后,安得在屋内琢磨着张峯的用意,以及缀雪曾提到的那处山中调查队与男人口中的“老师”。
他之后又令玄光去打听张峯来历,却只得知他少时确实在龙虎山挂名,当过几年接引香客的小道,之后离山入世历练时似有奇遇,结识一不知名的云游道士,并随之修行了数年,再出现时,便是如今的模样了。但更详细的信息,却连影魔也打探不出来。
至于山中调查队,就如张峯所说,做产业开发前请道士看风水布阵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况且就连魏紫也不知缀雪从前生长的山头在何处,仅凭这些零散信息,自然是什么信息也没找到。
安得撞进死胡同,正扼腕叹息,魏紫却居然再次登门拜访,还传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徐定岚死了。”她道,“是被烧死的。”
安得悚然看向她。
“听闻是他旧卧房重新装修整饬时出了差错。工人吸烟后烟头没踩灭,引燃了易燃的建材,又正赶上工人离开吃午饭,等发现时整层楼都烧起来了。火势大得很古怪,他被困在自己屋里没能出去。”
“……但他房间就在二楼。”安得记得很清楚,那叠拼别墅的层高虽然高,但就算是从窗户跳下去也不至于摔死,他怎么不跳窗逃生?”
魏紫唇边露出了清晰的笑纹:“那株枯萎的牡丹树毫无征兆倒了,倒在二楼阳台上,枝干正好卡住了玻璃窗户,他没法从内推窗。你说,这是不是老天有眼?”
说到后来,她话音中难掩快意。但安得知晓徐少爷的命格,却总免不了往阴谋方向思考。
真的只是苍天有眼,还是暗中有一双手假借“天意”之名,一直在操纵这一切呢?
魏紫来便是为告知他徐少爷身死的消息,事既完成,很快告辞。安得忙又叫住她:“对了。”上次见面时他心情起伏,还有件事忘了问,“你说阿尼与你不睦,才有意将屋瓦揭开叫你淋雨。你们究竟因何结怨?”
魏紫左右看看无人,神秘地竖指在唇边点了点,低道:“是因我无意窥见过她行窃。就在琅嬛宝阁内,她衔着一华光闪闪的物什自窗内跃出,阁内的防护阵法对守阁人无效,因此神不知鬼不觉。”
安得怎么也不料竟会听到这么个八卦,不由咋舌:“行窃?”
魏紫点头:“猫鬼本应为主取物守财,她却监守自盗,若叫无应大人知晓,哪能讨得好去?阿尼几番为难,想必是敲打我不可说出去,不过她实在想多了,我不爱多话,此事除了你,我还未告诉过别人。”
她离去后,安得揣着莫名得知的秘密,心中为是否告密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既然侯无应至今未作出反应,想必遗失的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吧。再说,小猫偷点主家的东西也再正常不过了,白水巷口便利店的猫就会自己偷猫条呢。
安得这样说服了自己,但自此日开始,他的生活却像是被投入了沸水中,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仅仅是数个小时后,周旸来电,问的居然是在他徐家所遭遇之事,且似乎尤其关心薛老与张峯的关系。
安得尽可能详细地回答了,未了追问:“问这做什么?”
周旸的声音很沉,经过手机处理,有种奇异的冰冷质感,带着听者的情绪也不停下坠:“你还记得我曾说,监管处锁定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大人物,认为他可能与暗处的人口贩卖网络有关系吗。”他道,“如今也不瞒你了,那人就是薛国清。他最近又有新动作,是我们抓他把柄的好机会。”
“你曾与他接触过,更容易获取其信任,便来当我们的临时调查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