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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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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薛国清领着张峯在徐家住了下来。

徐先生为调养独子身体,这些年接触不少玄门异人,但还是初次遇见张峯这样慧眼如炬,出手又干净利落的高人,对他大感敬佩,饭桌上不由打探薛老与道人关系,话里话外,意在也搭些交情。

他们生意人对此事本就迷信,何况多了薛老这层联系,不论搭上哪方,对他都只有好处没坏处。

薛老也正式介绍了道人身份,张峯说来还颇有来历,此“张”,乃是龙虎山张姓,虽则他不过很远的旁支,但有了龙虎山这层联系,总归显得整个人高深莫测了不少。徐来连连点头,间或询问他一些道门方术或奇闻怪谈,张峯能言善道,说起些自己从前亲历的怪事,听得徐先生不时击节赞叹,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

饭毕,徐来又请之再待在此为儿子调养一段时日,张峯欣然应允。倒是薛老声称还有事要办,便先辞行了。

饭毕,徐家二楼客房内。徐定岚懒散倚靠在面朝院落的沙发上,眼眸落在枯树上,眉宇间似有倦意。

窗户大开着,微凉的风吹动他的头发——这在从前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吹风意味着着凉生病,因此他房间的落地窗一年四季总是锁住。如今再没有这样的担忧,他报复性地将所有窗都打开了,仿佛能从扑面的风里嗅到自由的气息。

原先的卧房还未拾掇干净,佣人便收拾出一间空客房让他暂住几日,这屋与道人居住的客房相邻,不多时,屋门便被从外叩响。

“请进。”他没回头,面色冷淡倨傲,与先前的畏缩判若两人,也不知是短短半日内真性情大变,抑或之前所有都是伪装。

张峯缓步踱至徐少爷身边,打量他片刻后,抬手将窗帘拉上了,隔绝他凝视院外的目光。

“后悔了?”他道,声音戏谑。

“后悔什么?墨迹这么多年,总算不用再当病秧子,既妖丹有这作用,她早交出来不就好了。”徐定岚懒道,“不过看惯了那一树花,窗边突然空了,还有些不习惯。”

“若你直接要求,她定心生警惕,况且你毕竟是人类,她不一定愿意为你付出这等代价。”张峯娓娓道来,“需得先培养感情,而后让她知道你对她情谊深重,甘愿为她而死。唯有如此,才能破其心防,收获意想不到的成效。”

“还是道长有办法。”青年闻言,颇为认同地点头。

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无人知道,徐定岚与道人相识多年。他因自己身体状况幼时便郁郁寡欢,四处寻找解决之策时无意与张峯取得联系,当得知自己总是难以痊愈的病痛乃是命定时,徐定岚几乎绝望,但道人却告诉他有办法为之暂且续命,甚至向缀雪倾诉从而利用她的同情杀人,也是他出的主意。

但此法终究无法从根本解决问题。大约半年前,耐心耗尽的徐少爷再次联系上张峯,询问有无能彻底扭转他命数的法子,道人思索许久,道出了妖丹的妙用,于是便有了先前一出大戏。

半晌,徐少爷又发问:“不过她当时所说,可是真的?你从前真在什么山中见过她?”

张峯笑意不变,思索了会儿道:“或许有吧。不过是帮一些要在山中开发产业的富商看风水,你知道,他们很讲究这些,我可能是在那附近布置过改风水的阵法。”

徐少爷也是随口一问,闻言并未多想,又询问了些关于自己身体的问题。毕竟初次体会到拥有健康躯体的滋味,他欣喜之余,又很忧心,惟恐哪日再被打回原形。

由奢入俭难。尝试过正常人的生活,便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回到从前了。

“妖物修炼几十数百年,才有化形的机缘。如今她主动将内丹的法力都给了你,便是为你重塑了一遍根骨。”张峯解释,“若说你从前是一个有裂痕的瓷器,那如今便是个不锈钢瓶子。你已不是你,还会受限于原本命格吗?”

他说得幽默诙谐,徐少爷听过后一思忖,觉得确是这个道理,脸上终于露出些得色。

相谈甚欢的两人都未发觉,窗帘的阴影中有团黑影慢慢顺着窗户爬走了。

影魔玄光自二楼外墙溜下来,落地没入院外树林中,那里站着一个人,正是回返的安得。

玄光将屋内情形原原本本告知青年,有些忐忑地看他面色,却见青年怔忡地听着,反应迟缓。

或许只是多少猜到了一些,如今不过亲自验证下罢了。

既然一切都有了答案,也该回复魏紫了。

安得来到揽翠阁,又见到了正在弹琵琶的女妖。魏紫抬头见他只一人回来,神色一滞,缓缓退出屋来,将他领到走廊尽头。

此处是架在两座楼之间的长桥,低头望去能看见街头往来的妖怪们。安得一路上都在组织语言,但临到开口,仍觉讲述艰难,许久才将事情始末说完。

魏紫叹息一声,却没有露出丝毫责怪或是怨怼,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安得观察她反应,语气沉了些:“你早知她杀人之事?”

魏紫缓缓点头:“正因如此,我才只有找您。”

安得:“你不是她朋友吗?为什么不阻止她?”

魏紫却垂眼,半晌才道:“她性情如此,旁人若执意相劝,只有适得其反罢了。便是她杀人之事,也是我旁敲侧击才套出一点话来,我若向着人说话,她只怕再也不会向我倾诉半个字了。”

安得一想,他与缀雪虽只见了一面,但从其行事风格来看,不难想其平日里是怎样的个性。

也是这样简单直白的性子,才会这样轻易地被那两人操纵于股掌中吧。

话已至此,一人一妖皆无言。安得满心愧疚,只觉是自己无能才坐视悲剧发生,还辜负了魏紫的信任,不由神色郁郁。

魏紫见他失魂落魄,反来宽慰:“这是她的选择。在消散时,那些腌臜算计她并不知道,于她来说便是得偿所愿了。”

安得并没因为这样的说法好受多少。

怀璧其罪。因为一颗内丹,她不知受过多少觊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心自愿献出它,以为能拯救重要之人时,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精心策划的骗局。她想要救的人就冷冷看着她扑向火光,而后被燃尽。

“况且,花妖因木气而诞生,只要本体尚存,总有一日,在天地造化之下,会再诞生出新的灵体。”只是即便自同一株花中诞生,终归也非旧人。但见安得已如此萎靡,后面这半句,魏紫没说下去。

安得稍微恢复了些精神,转念又想到个问题。

缀雪捏碎内丹后形神不存,而侯无应却还好好的,当中的区别是什么?这是否说明他的妖丹还存在于世间某处,只是暂时没被找到?

“侯无应……”他开口想问,却想起不是所有妖都知道他失丹之事,便住了口。魏紫听他只唤了个名字又不说话了,疑惑地“嗯?”了一声。

安得摇头:“没什么。”

直到离开走远,他才想起口袋里的枯枝,原本是想带给她留个念想的,却忘了给出去。

不过魏紫方才说的,是真的吗?这根小枝,真有重新抽芽的一天?

长街寂静,安得摊开掌心,盯着枯枝看了许久,将之慢吞吞攥紧了。

他开始循着记忆中的道路往棠坞走,越走越急,像是风雪中的人急于找到一个躲避的港湾。

院门暖色的灯笼让他骤然安心下来,安得也说不清这安定感是因何而来,只是终于放缓脚步,拖拖沓沓回到院中。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住处,在花园内徘徊了一会儿,往池边水榭走去。

他觉得自己需要吹吹风,再平息下心绪。

可还没走到池边,才在走廊上转了几个角,他迎头就见到只着雪白单衣的男人散着发立在廊边,衣襟开口略微有些大,似只是沐浴后随意披上。男人一回眼,直接与他对视上。

这么晚,他竟还没睡觉,真是巧合。

路只有一条,现在直接掉头也不礼貌。安得于是上前几步,口中道:“我回来了。”

说完就觉不对。他找侯无应报备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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