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早年读得圣贤书无数,其间的义理不见有在他心上凿出痕迹,却读出了大多文人都有的一身倔骨。他依然没有求情,然终是开口回道:“是我让人杀的。”
他几乎是在轻描淡写地说着。真相究竟如何要紧吗?左右他已是罪无可恕。
“好啊,好啊。”楚以昀再压不住怒意。最为令他切恨的是,赵延竟敢如此欺瞒楚明慎。他此生最为景仰之人,半世声名险就毁在了这小人手上。
他抓起手边簿册,一把甩至赵延身前,“看看你做的好事!泽州富庶之地,险都被激起了民变!”
...泽州?赵延怔然一瞬。他拾起那簿册,抬手一张又一张翻看了许久,最后视线定向晏星:“是你...”
自那封急报飞往猎场,惟晏星和宋景玄二人迟了半日归京。齐敬璋...他该料到的,只宫变箭在弦上,他竟不暇察知。
晏星稍歪了歪脑袋,露出点惑然的神情,“是我如何?非我又如何?这世上岂有万全之事?赵大人既是下定了决心,就该料知会有今时今日。”
赵延听后无言,手中簿册因日久翻频,纸页一张张地散落下来,铺在金砖上像积年的雪。
他垂眸看那些罪状零落,不知想到什么,忽是轻笑一声,说:“我若生在世族...”
“纵累世公卿,然亦非妄为之资。”晏澈微微拧眉,只道他是在惜败。
晏星隐隐觉出他话内似是有因,赵延却又是缄口,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面上竟显出几分稀见的茫然。
殿外风声飒飒,只见季长玉掀袍跪请:“陛下,赵延作恶多端,臣请诛之以安天下。”
楚以昀满腔怒火被那一声厉喝带去了大半,随之涌上的是深深的倦怠。他把那几本账册拂至一边,又一次揉按起了眉心,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良久,他垂手,俯视着始终不曾跪地的赵延,沉声发话:“传朕旨意,御史中丞赵延徇私构党,事君不诚,屡造大恶。着押入天牢,凌迟处死,诛其九族,榜其罪以示天下。”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走至赵延身前,抬臂冷冷道:“赵大人,请。”
眼睑几度开合,赵延站立着,目光在殿内几人面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向楚以昀。他咬着字,话里带着不经意的讽意:“臣,领旨。”
言罢,他轻轻叹息一声,也不要人押,一甩袍袖,转身走进了风雪。
晏星拢了拢衣袖,目送他远去。前生一场撼动朝野、流血无数的宫变在今世被迅疾碾灭,恶者得诛、冤者得鸣,波纹仍在蔓延,却已无力掀起风浪。
悬于心头多时、令她日夜难安的大石终得沉下,前世的记忆忽然间遥远起来,心中却并无多少松快释怀,更多的反是一种本应如此的慨然。
楚以昀继而下令:“樊况已伏诛,念其宗族为国效力多年,先祖功勋卓著,流其本家及嫡支于随州,永禁回京,勿再株连。”
“泽州知州齐敬璋虽迷途知返,愿尽献家财,然过失已犯,着传入京受刑,免其家族余罪。凡泽州涉案虐民财主,皆斩不赦。”他望了眼季长玉,“平容县前知县苏琛一案,着京官复审。”
“慈济院收为官有,斩其主管与教习,令太医往彼看视孤童。”
主犯虽已被决,然余波所及处仍需料理。楚以昀舒出一口气,露出抹极淡的笑:“数旨亦当宣于朝堂。季卿,厚溪,即日尚须二位多费心神,朕能得你二人为股肱,实乃大宁之幸也。”
季长玉并晏澈皆拱手谢恩领命,“圣明无过于陛下。”
“四弟,你于此案出力颇多,功不可没。如今事了,可有何未竟之愿或欲得之物?对朕但言无妨。”楚以昀放轻了些声音。
他虽为一国之主,在面对这位自幼便不亲厚的皇弟时却常觉无措。楚以砚不像楚以鸣那般率性不羁,但又纯然磊落。也不似晏澈温和谨礼,凡事都不越分寸。
他总惯于处在角隅,那双黑沉沉的眸中却似积压了太多太多的波澜。楚以昀看不懂这位皇弟。
楚以砚这一名字早在多年前便黯淡在了众人视野,试问天下几人能记这皇宫内尚有一位四殿下?楚以昀无从经历那数载野草般无人问津的春秋,也无从悬想。
只天家亏欠他的,合当由天家来偿还。
可楚以砚似并不需要,更遑论是迟了这么些年的。听了此话,他极淡地笑了笑,向前走近几步,拱手道:“陛下言重,臣弟所为皆不过分内之事,且又何谈赏劳?”
楚以昀本还欲多言,料他也不会答应,便也只得先依他所言,容后再议了。
晏澈和季长玉已相继辞离,楚以砚在走过晏星时停步一瞬,看向了她。两人眸光相对,楚以砚噙笑,向她微微颔首。
这一眼含了太多深浓的情绪,晏星眼睫颤动,本能地想说些什么,楚以砚却已步至殿外,身形融进了素白。
她目光流连,恍然间似又见到那身披龙袍,孑然立于她殿中的身影。
“持盈,留步。”晏星被这一声唤得回神,侧身见楚以昀正笑看向她。
殿门已是合拢,宫人退去,重重飞雪被阻隔于外,地面升腾出阵阵暖意。一场积谋已久的宫变,随着殿内最后几丝血迹被清去,竟是令人再看不出痕迹来了。
晏星移步,话音带了些微的埋怨:“表哥此前怎不与我们说四殿下亦为同谋之人?”
她日前还在心内不解乔顺是如何被察觉出的,而今思来其中恐是离不了楚以砚。
楚以昀莞尔道:“只不曾寻见时机,况待得事起,尔等又岂会不知?”
他默然一会,旋又喟叹着说:“四弟此人,倒是与朕所想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