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如霜的冷意在空中流动,乌云垂际,压抑得令人心惊。
耿升一身锦绣燃金线衫袍,挎着镀金大玉腰带,正立在檐下挺腹逗弄笼中鸟雀。
这雀笼是用金子制的,在这翻涌连天的阴云下也泛有一种别样的光彩。他惯是个没耐性的,只逗了这么一会便觉无趣,背手眯眼看起团涌的云来。
侍候在旁的小妾低眉顺目地道:“老爷,风紧了,还是进屋吧,莫要冻着了身子。”
耿升扭头,见了自家小妾那张娇面,心中一动,捏着她的手说:“这人人都说晴日好,我倒觉这阴雨天别有风味。在屋里头点上灯,外头不见太阳,一方天地间只我这儿是亮堂的。这种时候,要是再来些...”
小妾没等到下文,细声问他:“再来些什么?”
耿升抚上她的脸,笑得两颊的肉堆起:“自然是再来些美酒和美人。”
说着,他一把搂住小妾的腰,就要将人往屋里带。
小妾也没个预料,低低地惊呼一声,更是惹得耿升按捺不住。
一名家丁匆匆跑来,一见两人抱在一处就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慌里慌张地就喊道:“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耿升全副心思都扑在了美人身上,被这一嗓子唬得失惊,抚着心口骂道:“你大白日的见了鬼还是怎么着?想死啊?”
家丁心焦如焚,想挤出一个笑硬是没挤出来,五官都不知要如何摆了,干脆一拍手,交待道:“城郊那几个村子勾结在一起造反了,杀了缴粮的粮头,眼下正朝我们这来呢,说什么要一把火烧了耿宅!”
“啊?”耿升大吃一惊,“此话当真?”
家丁忙说:“千真万确啊老爷!那些个刁民想是这会就要到了!”
耿升竖起两耳,不知可是错觉,竟真似听得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
他把小妾往旁一推,挪动身子走下台阶,对家丁招手道:“快,跟我到前头看看!”
小妾扶柱而立,见耿升走远,对着他那身影恨恨地啐了一口。金笼里的雀儿被这一番变故吓得直扑腾,绚烂的鸟羽打着旋落下,被风一卷就飘入了泥水中。
众村民一路自城郊而来,不断有人望风投入,至耿宅大门前时已颇具气势,放目但见乌泱泱一片人。
蔡简文依然被簇拥在中,手里还提着那水火棍。几缕散落的发丝被风吹动,长衫皱起,仅仅是站在这晦日浊云下便自有一番风骨。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高悬的石头匾并门前的两座石狮子,昂然扬声道:“耿升!你侵渔百姓,恣肆为恶,纵家奴陵虐官府,侵吞民田无数,换得金银财宝,汝诚何心,而忍享之!”
身后一应村民高举手中农具,呼声如浪:“还田!还田!”
耿升先是被家丁那惶恐失措的模样给惊着了,这会走到前院,冷风一吹,慢慢缓过神来了。
不过是一群无知小民,他耿升在这平容县中为霸多年,又有何可惧?
他招来府内家丁,命他们携了棍棒去驱人,“打死多少都不要紧,得让他们知晓知晓我耿家的厉害!”
说着,他冷嗤一声,“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若不是我,他们早饿死在六年前那场洪灾里了。都不许给我手下留情,只管去打!回来后我自有重赏!”
家丁得令,鱼贯而出,不多时府外就传来一阵厮打之声。
外头嘶喊声与拳脚声混杂,耿升自悠然在堂内软椅坐了。只是不知为何,他心内实是不安,眼睑直跳,莫名就有几分坐不下去。
他烦闷地直起身,负手往堂外踱去,想透过门缝瞧上一瞧。这不瞧则已,一瞧恰就有一泼血溅到了门上,那血珠直跳进他眼睛里,顿将视野染成猩红一片。
耿升捂目,“哎呦哎呦”地一连叫唤了好几声,有管事在后头扶着才勉强稳住身子。
管事见状询问道:“老爷,可要找大夫来?”
耿升一把甩开他的手,勃然作色:“找狗屁的大夫!快去写一封书送去州衙给齐大人,就说这群反民要掀了他的天!”
这大门已被堵严实了,他又添上一句:“从角门走!”
管事不敢耽搁,忙不迭向后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