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读书人心里谁还没点抱负呢?都当上官了,我也想为百姓做些实事,也想受人敬仰。”他苦笑一声,悲鸣道:“奸吏悍卒倚狱为市,仓胥积恶滥收钱粮,而我这个知县能做的,只是东参西谒,朝送夕迎,仆仆于车尘马足间,事事仰人鼻息。”
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他不甘心啊。
孔吟松似是累极,盘着短腿在地面坐了,可怜又可笑地摇头说:“下官哪里是不想有作为,是不敢有啊。新到任那会,下官形单力微,怎敌本地世守的豪强富户,便亲笔向齐知州写了一纸呈状。”
齐知州。
晏星神色一凛。若她记得不错,泽州知州齐敬璋是熹平七年进士,赵延的学生,在此地任知州已有八年。
“写了好几回也不见有回文,下官于是亲赴州衙,却险些没能回来。”孔吟松双肩耸动,嗓音断续,“郡主...你们知晓上任苏知县吧,齐、齐...他说,我要再多管闲事,就同苏大人一个下场...”
“下官就一颗头,哪有那个胆子啊。”情绪一涌,孔吟松掩面而泣,“下官回去后,那是整夜整夜的难眠啊。我背公徇私,我奴颜婢膝,我德不配位,我的良心被狗吃了啊...”
他把身子蜷缩得极小,堂外雨丝飞斜,不见天光。
说不上是什么心绪,晏星的眼眶竟也隐隐酸涩。
“啪嗒、啪嗒——”雨滴落入木盆,孔吟松呜呜咽咽地低声啜泣着。长久的缄默后,晏星俯身,轻声道:“孔大人身不由衷,却也是心念百姓,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孔吟松一顿,缓缓抬起脸,只见白面上满是泪印,两撇胡子也耷拉了下去。他勉力扯出笑,苦涩声说:“下官好歹有俸禄在身,乡民们却是一年辛劳到头也不定能维持生计,能接济总该是要接济的。不过是只得做些微末之事,哪里又值得一提呢?”
“做官越做越穷,天底下怕是只我这么一人了。”笑着笑着,泪水又涨了满眶,在将落时被他抬手抹去了。
孔吟松长吸一口气,换了跪姿向前膝行几步,伏低身子说:“郡主,大人,下官自知庸懦无能,有负圣恩。不求能保住官身,但求留下我这一条贱命,也好让我那八十老母得以贻养天年。”
他句句说得哀切,晏星无声叹息,说:“孔大人放心,但你此言为实,本郡主自会如数说知于殿下。”
“下官怎敢欺瞒郡主。”孔吟松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抵在地面,听她话音里有转机,口内旋又言谢不尽。
晏星和宋景玄同时站起。晏星弯腰虚扶他:“大人快快起身,我可受不得大人如此相待。”
孔吟松浑噩了这么些年,本状这样的日子永无终止,待得到地下了还要受那阎王爷拷问,却不曾想会在今日得遇清风一缕。他站稳身子,恍惚间似又回到披上这身官袍的那日,满怀襟抱。
忽听堂外喧哗顿起,似是有人在扯嗓高呼:“知县!孔知县!”
宋景玄望了一眼晏星,走至门首对兵士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只见一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满头的水也不知是汗还是雨。
孔吟松已在方才抹过了脸,惟眼眶仍是红的。他一拍腿,张口便是训斥:“嚷什么嚷,没见有贵人在此吗?!”
来人却是无暇顾及,他喘息片刻,指着外头说:“禾安村那伙刁民要造反,你快多派些人去!”
...造反?孔吟松心里一紧,只觉什么事都赶在今日来了。他虽是上了岁数,遇到此等事却还是头一遭,一时颇有几分六神无主。
听来人催促不歇,孔吟松不敢怠慢,向外趋了两步又回过身向晏星二人拱手赔笑道:“二位且请自便,下官去去便回,还请恕失陪之罪。”
“慢。”晏星叫住他,言简意赅道:“我们与大人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