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绝念话的余音在残风中飘荡。
而若有朝烟怔在原处,眨了眨眼望着皇城上升的滚滚浓烟。
半晌,疑似对他的话回复,点了点头。
除此以外,看不出任何她的情绪。
“小葵呢?”若有朝烟询问,嘶哑的声音,像是被这呼啸的风给吹干。
墨绝念手指微顿,松开她的下颌,往后退了一步,无奈将危险的压迫感暂时收敛住。
他双手抱臂,粗眉上挑,冷淡道:“安置在宫里的冰棺中。”
若有朝烟侧身低头,手下意识搭在腰间,银剑依旧佩挂在上面。
这令她紧绷的神经舒缓不少。
“……”
“你是何时察觉到我?!”若有朝烟猛地抬手,颤抖指向他的冷若冰霜的脸。
闹心事接踵而来,她的反应力变得迟缓不少。
“一开始便知。”墨绝念没再选择隐瞒。
“哈……你故意戏耍我。”若有朝烟被他气笑,脸瞬间红了半截,无视方才墨绝念那所谓的告白,“独自看我一人在你面前表演这么久?”
“未曾。”墨绝念又一副淡然姿态,坦言道。
他抱臂歪头,总算是察觉到若有朝烟脸上浮现出不寻常的红晕,“我只是按照你期望的剧本来演。”
“扮演一个合格的丈夫。”墨绝念就这么直愣愣盯着她。
“!我期望的是……”
若有朝烟都还没抱怨,是她要扮演一个贤惠妻子,这墨绝念却是已经学会倒打一耙。
“是什么?”墨绝念见她不继续说,绕着她在屋顶上走了一圈,边走还不忘贴心提醒,“如果你还期望着守护大渊,那么我也带你去漠沙,了解真正的历史。”
他的靴子刮蹭在瓦片上,配合这一大段说辞,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环绕在若有朝烟耳边。
“我没……”她黑眸黯淡无光。
“你有自己独立的判断。”墨绝念停在她面前,声音又变得柔情。
他摊开双手按在若有朝烟肩上,轻揉两圈,“我很爱……仰慕你。”
闻言,若有朝烟黑眸闪烁起星点,抬起头望向他。
墨绝念没有回避目光,就这么直直迎接属于她给他的注视。
京城今日风格外大,从皇城飘过来的浓烟气味十分难闻。
“于是你想返回京城,我也不再阻拦。”墨绝念省略了她宣布和离的事。
若有朝烟青丝被风吹得上扬,染上了腐朽的硝烟味。
“在途中你也知晓了,皇帝弃百姓安危不顾,却派遣大量兵队去争夺你。”
注意到风愈发大,墨绝念将自己身上的黑绒军大衣脱下披在她肩上。
若有朝烟提着两侧衣边的手指蜷缩,往上提了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墨绝念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仿佛胜券在握,“漠沙空手套白狼,假意投降,导致了戍武与古窍国毫不费力地从寒北侵略成功。”
若有朝烟满脸不解,敌国入侵大渊,他为何丝毫不作担忧。
下一秒,墨绝念给她炸出更大的信息。
“而皇帝得知密令后早就弃城,带着亲信南下。”
“估摸着,这会已经到缘知县了。”
墨绝念掰着指头在嘴边算了一算。
“不,不会的……”若有朝烟彻底将黑绒大衣裹紧,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你若不信,大可以回皇宫,看看你牵肠挂肚的父皇是否还坐在龙椅上。”
墨绝念以为她还在自欺欺人,说了点重话想让她清醒过来。
“你为何总是如此激进?”若有朝烟自然信他所说的全部,只是觉得墨绝念的言语太刺痛她的心扉。
她深吸口气,将那难闻的黑烟吞入腹中,呛在鼻中也不敢咳出。
事到如今,若有朝烟不愿承认——
是她做错了,墨绝念才是正确的观点。
她妄图将脑子里那一点最后的理想主义挣扎道出,“就不能坐下来,大家……大家一起好好谈谈?”
墨绝念盯着她张扬的表情,脑海中闪出另外一个相似的脸也是跟他说着相同的话。
他下意识往衣兜摸什么东西,虚空系在双目上。
若有朝烟目睹了他全程的动作,也下意识往裤兜摸上去,原本放在里面的粗布条消失不见。
左右口袋摸了个十来次,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上那套衣服早已经换成新衣衫。
可那条粗布条似乎对墨绝念很重要,若有朝烟欲要开口告诉他。
只见墨绝念背对着她,给她重生的意义下达判定,“大渊的覆灭是必然的。”
“而踩着大渊尸首兴起的新王朝,也将注定灭亡。”
他抬手提前止住若有朝烟的话头。
“烟离。”墨绝念很喜欢唤她的表字。
“不是大渊做错了,是从万国独立分割出去,便为后人埋下一个隐患。”
看似浑身肌肉大块头的墨绝念,内心却出乎意料地敏锐。
“只砍树,不栽树;只栽树,不浇水;只浇水,不施肥。”
在若有朝烟耐心倾听着,又觉着不太像是他平日能说出的话来。
墨绝念仍然紧闭双眼,咬下嘴唇,往后背出最后两句的话——
“任何时代的百姓都不能乘凉。”
“就算不是我,也终会有反叛者站出来推翻一切,到时候,我就不能……”
“你的用心,我都知道了。”若有朝烟单手挽紧自己胳膊。
终于放下她那被打败的理想主义,做一个清醒的失败者,“对不起,从一开始都是我错了。”
“这不能怪你。”墨绝念急忙睁眼回头,否决她的担责,左手用力扼住自己脖子,青筋在手臂上暴起,“……错的是我。”
“前世我的做法,的确有些问题。”他盯着若有朝烟没有空洞的雪白脖子。
他松开左手,深沉喘了一口气,情绪低迷道:“可我如果不这样做,你就会死。”
“我……”
“我不希望你再为谁死去。”
“可前世,我就是死在了你的剑下。”若有朝烟突然感觉脖子隐隐作痛。
她左手护着脖子,右手抚上银剑的流苏,眼神提防着他的举动,往后挪动一步。
墨绝念沉默在原地,无法反驳她的话语。
脚底下传来战马的嘶鸣,很快又被强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