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灼深深闭目,感受着体内回流的气力,以未名剑为拐,支起身子,抬眸,冷脸迎接着突至崖上的不速之客。
以佛子为首的人群气势汹汹围住他的去路,一开口,竟是质问他对师父的不堪私情。
叶灼眸光缓缓扫过每一张人脸,最终锁定躲躲闪闪的沈明澈,突兀地发出一个短促的笑。
“我爱他,是又怎样?”
有人听到此狂妄之徒竟然毫无羞愧神色,当面承认了自己的龌龊心思,对沈明澈的话更信几分,什么肮脏的话一箩筐都冲着他骂出。
叶灼眯起眼,隔空一指打在那人膝上,叫他来不及防、双膝跪地。
佛子当即以金刚杵一指,停在他喉结前。
他低低一笑,不见惧色,眸色沉沉:“佛子可看清楚,是他先冒犯我,如今他叹服下跪,说明已经洗心革面,认同我的观点。”
“你!”
数个法器瞬间直指叶灼命门,人群中有万剑山弟子,忙道:“大家有话好说,不要冲动!”
“师兄师姐不必多言!”
叶灼话中带着怒气,看向人群中显露害怕的沈明澈,沉声道:“我做过的事从来没有不认的,姓沈的说什么有人就信什么,原来全是他门下的狗。”
他突然往前一步,踏出红莲保护范围,众人被他气势所逼,竟是同时齐齐一退。
叶灼冷冷一笑:“既然沈兄替我如此‘美言’,我不做些什么,岂不辜负他的话?”
佛子直觉敏锐,执起金刚杵往沈明澈身前一挡,防着叶灼对他出手;叶灼阴骘地扫过二人一眼,一语道破:“我竟不知道原来断情绝爱的佛子也有多情的一日。”
“制不住自己的心,却有闲情管我,真是不错。”
佛子登时脸色惨白,定在原地,他旁边的无相寺弟子怎肯忍受叶灼出言羞辱佛子,抬手就要攻击,却见叶灼突然一退——
紫黑的劫雷就此劈下,将佛子、沈明澈及周围弟子劈得焦黑。
佛子能避正道劫雷,却挡不住魔修的天劫。
叶灼趁此机会穿入人群中,拽着沈明澈的后领往崖下一扔,他亦往崖下跳。
佛子见状,无暇顾及叶灼的去向,带着天雷劈出的新鲜伤口,匆忙下降去救沈明澈。
未名剑随他心意而动,稳稳接住叶灼。
【你这药有多少时间?不,你一个小金丹去凑大乘期的热闹做什么,这个时候就应该老老实实听你师父的话,待着别给他添麻烦。】
“一刻钟,”叶灼看似冷静,其实脑中一片混乱,他强忍着刺痛才能维持清醒:“我一个人留在上面,他们都不肯放过,我就是死,也要死在他旁边。”
他还没有看着师父平安渡过天劫。
叶灼很快接近雷阵,面对逼退万剑山掌门的劫雷,一意孤行冲了进去。
远处,沈明澈的叫骂声传来。
“没娘养的龌龊小子!云溯真是瞎了眼,养你这个孽障祸胎,他一生清白平安,偏就遇上你才落得这个下场;是你这个克父克母的孤星,把他逼上绝路!”
叶灼闻言,全身震颤一瞬。
他失了魂般,一时间只剩驱使自己躯壳靠近云溯的念头。沈明澈说的一点不错,一切因他而起,但就是时光倒流到他与云溯相遇的一日,他也不会放手。
因为他就是这么自私,抓住了就绝对不改,永远不改。
第七道大劫已过,叶灼有着未名剑和红莲的帮助,险之又险地进入中心,远远看到云溯抬手抹开脸上的残血,半跪于地,眼神朦胧,却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身影,抬眼看来。
“......师父。”
未名剑赶紧拦着他不让往前,再往里,它和那朵不知道哪里来的莲花都不能进入了,叶灼每多一步,送命的可能就成倍上升。
此时正是两道大劫的间隔期,叶灼咬牙克制自己进入的冲动,却见云溯恍惚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过来。
【叶灼?!】
一个不妨,叶灼就已经从一花一剑的防护中脱出,奔向中央,未名剑险些被他气晕,叫红莲停于原地后,自己即刻跟上。
叶灼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可越是接近,就越发现师父没有责备着急的意思,便心脏狂跳,知晓让他靠近就是云溯原本的意思。
但当他真正看清云溯的状况,心却重重沉入深渊。
云溯原本的白色衣衫已经浸透一层又一层的血,厚重得要结成壳;除去他刻意擦干净的脸,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四肢甚至呈现折断的歪曲,叶灼颤抖着轻轻一碰,云溯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他怀中。
叶灼的心被所见一切揪得生疼,他想要紧紧抱住云溯,但却不能;他只怕一用力,云溯身上的伤反而更重。
叶灼虚虚垫着云溯头肩,挡住倾盆而下的大雨,云溯却感到一点一点温热的水滴落下,流到他干枯发白的唇上,哭得生涩。
“哭什么。”云溯渡劫渡得意识迷离,很想沉沉睡去,却在叶灼面前用尽最后一点气力伪装,殊不知自己的声音如游丝一般,与将离世之人无异,叫水滴下得更凶。
“渡劫都是这样、咳、等你日后到了境界,一样要经历。”
云溯撒了谎,他经受前七道大劫锤炼,虽然更上一个层次远超从前,但身体破损,已是风中残烛,至多再扛一次,就会死在最后一劫中。
他还想说些话,但实在没了精力,在叶灼面前只怕说多错多,于是闭目休息。
头顶黑得不见底的漩涡再次极速转动,这是第八道的前兆。
叶灼不知此事,云溯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起身翻转将人压到身下。
黑夜再次照亮,未名剑险险避开,待光芒散去,中心剩下的,是一个不受一点波及的叶灼,还有一个再不能起、彻底丧失所有能力的云溯。
云溯无声无息地闭上了眼睛。
“师父、师父......”叶灼就在崩溃边缘,不住地叫他,这一刻,他切身感受到云溯身上的死气正在蔓延,“你回应我,答应我,我再也不任性、什么都听你的,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明明记得还在剑墟时,自己爬不上顶峰,云溯都会等他,在终点应下每一声师父。
师父明明就是世间最强大的人,为什么会停在这里。
叶灼撕开他的衣襟,触及他微弱的心跳,还有渐凉的体温,似乎连自己的呼吸也被一起掠夺,变凉。
他又亲吻他的额头,眼眸,擦过他被自己眼泪打湿的唇角,试图见到一个气得叫他逆徒的师父,但依旧是无用功。
叶灼喘不上气,喃喃道:“你不生我的气,我马上回去把空山杀了,沈明澈剁成肉酱,尔后投身魔道,杀尽仇人,就来陪你。”
他的手贴在云溯尚存的心跳上,强行召来未名剑,抹过凹凸不平的剑刃。
他撑不到那时候,也不想离开云溯身边,所谓复仇,不过是最后一次刺激云溯的托词。
却不料,云溯纤长的睫毛却在此刻轻颤,叶灼浑身一僵,有如大旱天降甘霖一般,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
他一回神,立时俯身重重咬在云溯唇上。
这下是真将云溯从沉入黑暗的边缘拉回,他掀起有如千斤沉重的眼皮,眸中倒映着欣喜若狂的叶灼。
云溯悄然在他视线未及之处,指尖颤抖着画下阵法最后一笔。
只这一次,他便再也不能动弹。
而阵法完成的同时,叶灼也看到云溯身下,被鲜血遮掩许久、此刻才亮起的繁复图案。
顷刻之间,叶灼已被阵法能量控制,那阵法是云溯特意设置针对他一人的,他完全没可能挣脱。
叶灼刚经历失而复得,又在云溯的决定下再次坠入彻底失去的境地,被逼得发疯;但即使他极力挣扎,用上所有招数,却都尽数被阵法吞没。
而天穹,漩涡再一次旋转、凝结天地能量,将要给予胆敢渡劫的修士最后一击。
云溯看到叶灼渐渐被阵法吞入,缓缓闭上双眼。
走罢。
他刚这么安下心,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吼叫于耳边炸响。
“未名!”
未名剑会意,毫不迟疑一剑捅穿叶灼的心脏。天魔血极为豪横,以心头血便能撕开阵法的口子。
叶灼一刻不敢停,从阵法中脱出。
此时一刻钟已到,他身上的痛感放大十倍,骨髓里痛痒难当,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再啃咬,一下地先是痛得打了几个滚,才手脚并用爬到云溯身旁。
“师父,我不能活下去。”
他抱住云溯,困住他生存的意义。
穹顶,一道将带走生命的最后一劫终于落下。
却在此刻,两道红光于天劫之前飞入其中。
【该死!什么死啊活啊的,还没到底呢!】
雷声笼罩整个世界,然而在最中心,一道红光竭力消减着天劫的威力,另一道则与心头血一起,没入叶灼心口埋藏的长命锁中。
雷声过后,遭受天劫的大地再也支撑不住,竟从中裂开一条间隙,登时拓宽无尽深渊。
巨石纷纷落下,在天灾之间,血色的莲瓣散落四方,一朵微小的莲心随风飘扬,等待重新长成的一日。
而茫茫烟尘之中,侥幸存活的叶灼箍住不知生死的云溯,坠入渊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