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满盈松开了抵着他肚子的手,愣愣地看着他,圆溜溜的猫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杨慕认真地点头,表情郑重,不似作伪:“真的。不信你问吴执。”他理直气壮地想,全局那句“要见人就抓紧时间,见完立刻回去”,翻译过来,不就是“亲自批准让看的”吗?逻辑严密,一点毛病没有。
“小执哥?”蒋满盈又是一愣。杨慕抬起下巴,朝旁边示意了一下。蒋满盈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过脸,这才惊觉吴执竟然一直站在不远处,手里还举着个手机对着他们,此刻正笑得见牙不见眼。
“啧啧啧,眼里就只剩你家这只狐狸了是吧?”吴执故意抱怨,“我这么大个活人,一米八四大高个,就这么没有存在感?站这儿半天了,根本看不见是吧?矮这一厘米,就这么明显?”
蒋满盈有点讪讪:“没……小执哥好。”
吴执也不真计较,上下仔细打量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嘿你这小家伙,怎么看着又瘦了一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还是这地方伙食太差?哥给你带好吃的了。”他说着,变魔术般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新品种,尝尝。”
蒋满盈接过,纸袋里是一只被锡纸仔细包裹、尚有余温的小红薯,旁边还贴心地放着一把小塑料勺。“谢谢小执哥。”
“遇哥也要看,”吴执举了举手机,屏幕那头似乎正连着视频,“来,转一圈,给他看看,让他放心。”
一听是师兄要看,蒋满盈不敢怠慢,乖乖地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又在吴执“再来一圈”的指挥下,又转了一圈。直到杨慕看不下去,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拉进自己怀里,手臂虚虚环着,阻断了这“展示”:“行了行了,再转该晕了。”
事实证明人没晕,但好不容易被转移的注意力,又回来了。怀里的人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执着地追问:“你刚才说‘全局让看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同意?”这不合常理,全局明明应该把杨慕摁在医院才对。
杨慕被他清澈又执着的目光看得一阵心虚,硬着头皮道,“就是字面意思喽。不信你问你小执哥。”
吴执赶紧帮腔:“对对对,我作证,千真万确!全局亲口说的。”
蒋满盈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明确地表达了他的不信任——谁不知道你俩是穿一条裤子的?你的证词可信度无限趋近于零。
杨慕没辙,只得将目光投向现场“信誉值”可能相对较高,但“配合度”完全无法预测的第三方——贾灿。他硬着头皮,“要是还不信,你问贾大队长。”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贾灿身上。
贾灿的目光在流露出明显“拜托了”神情的杨慕和吴执脸上各停留了两秒,最终,他看向蒋满盈,动作明确地点了下头。
贾灿这人或许深沉难测,但在这种明确的事实陈述上,他通常不屑于、也没必要说谎。所以……竟然是真的?全局真的批准了?所以……
“是真的?”蒋满盈再次看向杨慕确认,这对他很重要。
杨慕点了点头,“而且,我来找你,是有正当理由的。”
“什么理由?”
“我需要你。”杨慕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然后他就此停住了,半天没下文。时间长到蒋满盈不得不追问,“嗯?需要什么?”
杨慕这才补充上了随后那个多余的赘语:“协助画像。”
原来是公事。蒋满盈皱了皱眉,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失落。怎么都是来找他的?为什么不找老师呢?他不是很理解,但既然来了,那就画吧。况且……他心底深处,其实也想和杨慕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借着公事的由头。哪怕只是为着公事。
“那行吧。”他妥协了,但不忘强调,“要画什么,你说,我画完,你赶紧走。”
三句话不离让他离开。杨慕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却只能应承:“好。”
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贾灿开了口,“去我办公室聊吧。那里安静,不会有人打扰。而且,没有摄像头,也没有监听设备。”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杨支队的案件细节需要保密会谈,那里比较合适。”
这话让在场几人都是一愣。
最后还是杨慕最先反应过来,他深深看了贾灿一眼,诚心道:“谢谢贾大队长。”
贾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方引路。一直走到他办公室门口,他伸手推开门,指了指里面那组会客沙发:“杨支队,请坐。”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因为场面人物太多而显得有些无措、眼神不知道到底该看谁的江逾白:“小白。”
“到!”江逾白一个激灵,立刻站直。
“给杨支队倒杯水。”
“哦哦好!马上!”江逾白应声,又转向杨慕,眼里带着对这位传奇支队长的明显敬畏,“杨支队,您喝咖啡,还是茶?我这儿有……”
“白水就好,谢谢。”杨慕温和地打断他。
“好、好的!”江逾白立刻小跑去饮水机那边。
就在这当口,贾灿已从靠墙的文件柜里,取出一叠质地良好的素描画纸和一套包括各式画笔、橡皮、削笔刀在内的绘画工具,放在他自己的办公桌上。
随后,他转向室内众人,语气平淡地交代:“我有事要去找刘副所,你们自便就好。如果有其他需求,找小白。”说完,他冲杨慕略微颔首,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份文件,便径直走了出去,顺手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
贾灿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让蒋满盈也一时没看透其用意。他站在原地,直到杨慕的呼唤声将他拉回神。
蒋满盈“嗯”了一声,看了看桌上齐全的画具,然后径直向门口走去。
正端着水过来的江逾白见状,忙问:“蒋警官,您干嘛去?”
“去洗个手。”蒋满盈说。
“这里就有洗手间,”江逾白指了指办公室内一扇小门,“您就在这儿洗呗,方便。”
蒋满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洗手间很小,但异常整洁,物品少得可怜,只有最基本的洗手液和毛巾。他小心地没有触碰任何多余的东西,快速洗了手,用纸巾擦干。
出来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画纸和铅笔,走到沙发前坐下,神情恢复了工作时的专注:“要画什么?”
江逾白见状,非常识趣地开口:“那……杨支队,蒋警官,你们先忙。我在门外等着,有事您随时叫我。”说完,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吴执也把一直充当摄像机的手机抛还给杨慕,挤挤眼睛:“行,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我出去……嗯,跟小白管教交流交流感情,顺便了解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他心里打什么算盘,杨慕一清二楚——无非是想从江逾白那里套话去了。杨慕没阻拦,任由他也出去了。
门再次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杨慕这才有机会,就着这个难得没有外人注视的时刻,仔仔细细、近乎贪婪地将眼前人看个够。直到对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疑惑又不耐地抬起清秀的眉头瞪他,杨慕这才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收敛心神,切入正题,“跨年龄模拟画像。”
他解锁手机,调出杨晓红少女时期的旧照,递到蒋满盈面前,“需要你根据这张照片,画出她十五年后的样子,也就是现在的样貌。我们需要追踪她目前的行踪。”
蒋满盈接过手机,指尖滑动,放大、缩小,仔细观察照片中少女的头骨比例、五官特征、肌肉走向。“有她近期、哪怕是模糊的目击记录或影像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有目击者,但只看见一个背影,顶多算半个模糊的侧影,一闪而过。”
“行。有参照就比没有强。我能和目击者直接沟通吗?确认一些细节。”
“可以。我联系梁渡。”杨慕说着,立刻拨通了梁渡的电话,简短说明需要让目击者王德远程配合画像沟通。梁渡那边效率很高,表示立刻安排。
趁着梁渡“安排”的这段时间,杨慕本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闲聊几句。可一看蒋满盈,他已经拿起铅笔画起来了,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他正在根据那张旧照,先勾勒出少女时期的基础画像,作为后续变化的参照基准。
杨慕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蒋满盈低垂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专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抿着唇,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的气场,与平日里那只警惕、偶尔炸毛的“猫”截然不同。
看着看着,杨慕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再一点,朝着蒋满盈的方向悄悄挪近。
直到专注作画的人终于被这持续的“入侵”打扰,他停下笔,抬起头,有些不悦地看向杨慕:“沙发这么大,你干嘛挤我?”
杨慕脸不红心不跳,笑道:“其他地方坐着不舒服。那我挪一下。”说着,象征性地往外挪了大概……半毫厘米。
蒋满盈:“……”懒得跟他计较,继续在画纸上完善张基础画像。
梁渡那边的视频通话很快拨了进来。杨慕接通,便退居二线。蒋满盈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主导权,他的提问清晰、有引导性,很快从王德那里提取出了所有可能的角度信息和印象碎片。他一边问,一边在另一张画纸上快速描摹、修正、确认。笔下逐渐呈现出几个不同角度的、模糊但渐趋成形的侧影或背影。和王德确认过后,他就根据这几个有限视角的参照,结合对颅骨生长和面部特征随年龄变化规律的理解,开始在那张“参照图”上进行修改和处理。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清晰的中年女性面孔逐渐在纸上呈现出来。蒋满盈将画纸对准手机摄像头:“看看,是这个人吗?”
屏幕那端的王德只看了几眼,便激动地脱口而出:“就、就是她!没错!就是这个感觉,是她没错!”
画像得到了目击者的初步确认。但蒋满盈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放松或高兴的神色,反而清秀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靠感觉可找不到人,特别是后期可以伪装的话……他垂目思忖了片刻,对杨慕说:“电话可以先挂断了。”
杨慕依言挂断视频。
蒋满盈又换了新的画纸,又再画了几个人像,大体一样,但在细节上做了修改直到将所有符合生长规律和目击模糊印象的可能变体都勾勒出来,他反复确认无误,这才轻轻舒出一口气,将这几张“变体”像扇子一样在茶几上摊开,对杨慕说:“回去再给他辨认。让他选出最像的,再做匹配。要是匹配不上。那就……”
“只能靠最笨的办法,拿着这些画像,大规模走访排查了。”杨慕接上了他的话,眉头也锁了起来。这意味着工作量会呈几何级数增加,且不确定性能极高。
蒋满盈点了点头。他拇指的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铅笔顶端那块小小的橡皮擦。过了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说出那句话。
“……画像完成了。你……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