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们本来的去向的确是医务室。毕竟,蒋满盈一点也不想因为“不听医嘱、擅自乱逛”而被梁医生抓个正着,再逮回去进行一场“医患沟通”升级为“师兄训诫”的经典戏码,好给陆峥增加新乐子。梁卓明现在对他而言,是主治医生外加双重师兄的身份,权威性呈指数级上升,他不敢有丝毫违抗。万一对方真一个视频电话拨给何从遇,两位师兄联袂给他来个远程加现场的“双重批斗大会”,那滋味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要是师兄觉得他“受教”不够深刻,甚至不惜亲自再跑一趟……那场面就更难以收拾了。
先前探视时,他也不知是被师兄突然出现的欣喜冲昏了头,还是李享骤然离去的冲击太大,抑或是师兄家长问责的模式让他失了方寸,竟全然忘记了——师兄心底最深、最血淋淋的创伤,便是韩叔叔被失控病人连砍六十多刀的惨剧。而他,竟然把自己被捅了三十几刀的图片直接怼到师兄眼前……这无异于亲手撕开对方未曾愈合的伤疤,再往上狠狠撒盐。简直是把他最敬重的师兄往绝望的悬崖边上又推了一把。
但现在懊悔已于事无补。他只能先让师兄离开这个充满刺激性记忆的环境。好不容易把梁医生推出去,把师兄劝离,绝不能再因为自己“不听话”,把师兄给急招回来。
所以,蒋满盈现在必须、也只能夹起尾巴,乖乖当一只病猫。
但不巧的是,当他们去的时候,此刻的医务室正一片忙乱——听说,习艺劳动现场出了点事故,有好几个学员受伤,正被陆续送来。梁医生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他。反而挥手让他先出去“避一避”,免得在这里被慌乱的人碰着就麻烦了。
于是,蒋满盈获得了“奉命乱逛”的临时许可。他也没走远,只在医务室门外不远处一条僻静的短廊里踱步。这里相对安静,又能随时留意医务室的动静。万一梁医生找他,他也能及时知道。
看着陆峥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蒋满盈想起刚才瞥见他和全局在通道口低声交谈的情形,心头一动,低声问:“全局跟你说了?”
陆峥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蒋满盈往通道口方向瞥了一眼。旁边的江逾白虽然不明就里,但也下意识跟着往那边看去。这小管教突然福至心灵,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机灵地开口:“蒋警官您渴不渴?我去给您接点温水?”
蒋满盈一怔。他本意并非要支开江逾白,但既然对方主动提供了这个体贴的借口,而有些事,他也确实不愿把单纯直率的小白牵扯进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于是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谢谢江管教。”
“蒋警官您跟我还客气什么!”江逾白说罢,立刻转身,脚步声轻快地向医务室方向去了。
待脚步声远去,蒋满盈才压低声音,将全嘉和在会客室里与他谈话的核心内容简略复述了一遍。说完,他抬眼看向陆峥,对方眼底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他顿时明了:“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陆峥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
但蒋满盈没给他机会。连日来积压的困惑、被隐瞒的愤怒、对自身处境的无力感,以及方才面对贾灿时那种如坠雾中的憋闷,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出口,对着陆峥倾泻而出:
“除了我,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是不是?!”
这质问里,其实混杂了更多对贾灿那种大冰山面貌的愤懑,甚至对全嘉和那种大家长作风的抗拒,但对那两人,他无法、也不敢这样直接宣泄。此刻对着陆峥,这些尖锐的情绪才得以冲破桎梏。
“把我蒙在鼓里,很好玩吗?”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委屈,想起莱德尔那句评价,觉得自己何止像个被误会的侦探,他根本就是那个连自己是侦探都不知道、反而成了头号嫌疑人的倒霉蛋。他除了一无所知,还是一无所知。过去如此,现在似乎依旧,将来……恐怕也难以摆脱这个可笑的循环。
“那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呢?告诉我有什么用?是指望我突然开窍,还是基因突变,又或者……”他说着,发现陆峥又故技重施,掏出了一根棒棒糖,试图再次用这哄小孩的玩意儿来堵他的嘴,平息他的怒火。
蒋满盈气得一巴掌拍过去:“你少拿这个来糊弄我!”
不知道是陆峥拿得稳,还是他拍得轻,总之棒棒糖完好无损地握在陆峥手指间。他想起陆峥提过的,贾灿那半抽屉的棒棒糖存货,心里那股委屈和荒谬感更盛。陆峥知道,贾灿肯定也知道,而他们都瞒着他,就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原地兜圈子,拼命地为辩解,而他们什么都知道,就那样袖手旁观,然后用棒棒糖解决他所有的情绪和问题。哪怕当这一切揭开,他们也不想听他说任何话,只想用棒棒糖塞住他的嘴。
他们凭什么觉得,就用这种小玩意儿,就能就能安抚一切、搪塞所有?
陆峥却趁他情绪激荡、防备稍懈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剥开糖纸,将那颗橙色的糖球精准地塞进了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嘴里,随即嬉皮笑脸道:“别不开心嘛,吃点甜的,心情有没有好点?嗯?”
蒋满盈下意识用舌尖将糖球顶到腮边,甜腻的香精味道在口腔化开,却丝毫没冲淡他心头的苦涩。他含混地继续控诉:“我,一个被撒旦悬赏的猎物,一个被阎王索命的目标,一个必须活着充当象征的符号,一把怎么都找不到锁孔,甚至连门都找不到的钥匙……既要保证自己不死,还要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就连身边的‘帮手’也看不清面目,摸不准立场。唯一期待……”
“谁?”陆峥突然打断,“你看不清谁的面目?摸不准谁的立场?贾灿?”
蒋满盈顿住,看着陆峥那双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睛,不答反问:“你,就看得清,摸得准了?”
陆峥也回视着他,目光相接,沉默地对峙了几秒。然后,陆峥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了然和无奈:“想知道我的立场啊?那你直接问不就好了嘛。还绕这么大一圈,把自己气得够呛,看看都炸毛了。”
蒋满盈:“……”被说中心事,他有点讪讪。其实也不全是,但气氛顶到这了,索性将计就计,借坡下……猫吧。“所以呢?”
陆峥收敛了些笑意,眼神认真:“我的立场,不是早都跟你表达过了嘛。棒棒糖誓言,忘了?”他顿了顿,声音低缓而清晰,“我,你的小六哥,誓死守护杨支队那只狐狸家的,你,蒋警官这只小猫崽子。”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骗人的鬼话?”蒋满盈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聪明人,特别是这些本职工作就是伪装与周旋的人,最不能轻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他们的基本功。信了他们的话,通常死得又快又惨。
“我来这,就是因为你。”陆峥重申,“这就是我的立场。全部立场。”。
蒋满盈沉默片刻,糖在嘴里慢慢变小。他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那……贾灿呢?”
陆峥微微皱眉:“贾灿?为什么……单独问他?”
“你们好像很有默契。”蒋满盈盯着他,不错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万一……万一我,还有杨慕,跟他……跟他有分歧,”他歪着头,瞳孔放大,“你,站谁?”
陆峥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着摇摇头,“这么说吧,你和杨支队吵架,我也站你。”
“我和杨慕才不会吵架呢!”蒋满盈下意识反驳,随即又补充,“就算吵……你也不能说他……”
“得!”陆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眼里带着笑,“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保证不插手,只搬小板凳看戏,行了吧?”
蒋满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他想起另一件紧要的事,眉头又蹙了起来:“杨慕他……最近在干什么?在查什么案子?”
“嗯?”陆峥一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
“全局说,‘等杨慕那边调查一解除,就让他来这边配合行动’。”蒋满盈语速加快,眼底浮现出清晰的忧虑,“调查,不该用‘结束’吗?为什么会用‘解除’这样的词?通常只有被采取某种强制措施,才会用‘解除’吧?”
他从陆峥细微变化的神情里,立刻捕捉到了不祥的讯号,心脏猛地一沉:“杨慕他怎么了?”
陆峥略加思索,觉得此时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因为这无谓的遮掩,更加惹恼这只本就因压力巨大而焦躁易怒的猫,甚至引发更严重的信任危机。他叹了口气,选择如实相告。“杨支队被指控非法审讯。而且是记录员的‘死谏’式举报。分局正在调查,暂时还没有明确结论。”
蒋满盈听得神色骤然严峻,瞳孔微缩:“那他上次来这儿……是偷跑出来的?!”
陆峥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对。那天从这儿回去后,就跟全局拍了桌子,逼着全局立刻派人来救你。然后一回医院,就被检察院的人堵了个正着……算是被‘缉拿归案’,关在病房里接受审查了。”他看到对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连忙补充道:“不过你别太担心!已经解除那种拘禁状态了!全局让许峻许律出马给捞出来了,现在人就在医院病房,被看着安生养伤呢。只等分局那边调查结论正式出来,通报一下,就能解除调查,过来看你了……”
他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江逾白清脆的喊声,由远及近:
“蒋警官!蒋警官!”
江逾白从通道口探出脑袋,脸上带着兴奋,“杨支队来了!”
“什么?!”蒋满盈猛地转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来干什么?!”
江逾白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眨了眨眼睛,茫然道:“来……来看您吧?贾大让我来叫您过去……”
“他现在具体在哪儿?!”蒋满盈急问,心跳骤然加速。
“医务室门口。”江逾白指了指身后方向。
蒋满盈再也顾不上其他,像一道离弦的箭,朝着医务室的方向,疾冲而去。
蒋满盈脑子里嗡嗡作响,这狐狸到底怎么回事?疯了吗?!这么敏感的时候,他竟然还敢往外跑?他最近怎么尽做些不计后果、毫不理智的事情!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永远谋定而后动、走一步看十步的笑面狐狸吗?
以前的杨慕绝不会如此。
好像是从……最近开始的。具体是……那场爆炸?
一个可怕的念头猝然攫住了他:难道爆炸的冲击波真伤到了脑子?他看过医学案例,确有颅脑损伤导致性格剧变的先例。杨慕该不会真的……脑子被震得“瓦特”了,留下了什么不可逆的后遗症?
他还盘算着猫假狐威,指望这只千年的老狐狸来帮他看清贾灿那座深不可测的冰山,甚至期待他们之间能有一场精彩的“斗法”,好让他这只狸猫能隔岸观火、窥得一线天机呢!怎么狐狸自己先“傻”了?难道真要像杨慕自己曾调侃的那样,反过来得由他这只“狸猫”来照顾这只“病狐”?
这倒也不是不行。虽然他自己都是只病猫。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不能在这里!他必须立刻、马上离开,回到那个相对安全的病房里去!
一看到那个等在医务室门口的熟悉身影,蒋满盈所有翻腾的思绪都化作了行动。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双手抵上杨慕的腹部,不由分说就想把人往外推,声音又急又低,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不要再来了!你赶紧给我走!立刻回去!”
“你这个样子……怪不得会被判死刑!”他没好气地吐槽。全局本来就对杨慕窝着一肚子火,甚至明说了“支队长已经到头了”,杨慕还这么不管不顾地乱跑,万一真把全局惹毛了,恐怕连现在这个“到头了”的支队长位置都得作没。
怎么还给他判死刑了?杨慕一脸懵,根本没懂他这没头没脑的在说什么。
蒋满盈气势很足,但手上的力道却下意识地收着,不是真的没力气,而是不敢用力,生怕碰到对方身上任何一处可能还脆弱的伤。所以杨慕除了最开始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了两步,后来就跟脚下生根了一样,纹丝不动。他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身前这个明明满眼焦急、却故作凶狠推搡自己的人,眼底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柔软的笑意。
蒋满盈推了半天,对方岿然不动,他只得仰起头,然后愕然发现——这只傻狐狸居然还在笑!一点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是真想敲醒他,但不能。已经因为救他被炸得“可能有点傻了”,再敲,万一更傻了怎么办?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试图好言相劝,“趁现在还没人……没更多人发现,你赶紧回去,好不好?回医院去,好好养着,行吗?”
杨慕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梢:“你……都知道了?”他问的是蒋满盈,目光却瞥向随后走过来的陆峥。陆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杨慕了然,看来是陆峥透的底。
蒋满盈语气更急地催促:“所以啊!你更得赶紧回去!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你……”
“全局让看的。”杨慕打断他。
蒋满盈猛地顿住,仰着脸,表情空白了一瞬,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啊?”他听到了什么?
杨慕看着他这副呆住的样子,觉得可爱得要命,心底那点恶劣的因子蠢蠢欲动,想要多欣赏几秒这难得的呆萌表情,但又怕他真急坏了,就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是全局亲自批准,让我来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