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地,意识到一个冰冷而清晰的事实。
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意识到的瞬间,一股灭顶的脱力感和虚无感铺天盖地地袭来,比身上所有的疼痛加起来还要沉重。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甚至那点对“或许还能有未来”的微弱妄想,都在这个认知面前土崩瓦解。
三年监狱,四年卧底,他受够了这种每一分钟都绷紧了神经,每个下一秒都可能暴露,可能死亡的日子。他以为任务结束了,就会好。可根本没有。
他已经接受了这座有形的牢狱,可后边还有无数无形的牢狱困着他,无数的麻烦与危险如影随形,像附骨之疽,甩不掉,逃不开。
而希望与未来……
师父让他出去后帮他挑碗具,可不要说两年,他连下一秒,都可能熬不到。师母说他还可以画画,他的确可以画画,可他不知道他能画什么……师兄给他的四项要求他也达不到,他不知道下次要怎么交代……他就只能让他们失望,一次又一次。
舅舅没认他以前,是江湖上的顶级黑客元老“寻爷”,是系统内威望甚重的技术大拿姚副支。认了他后,就成了里应外合的杀人嫌疑犯。要是不来探访他,要是没认他,也不会给他那张卡,更不会有那句指控,和现在的嫌疑……一切都没有。
师兄因为他背上了“脏鉴”的名头,被撤掉了法医室主任,坐了七年冷板凳……
小执哥为他辩护背上了“讼棍”的名头,被吊销了律师证,卖了七年烤红薯……
杨慕也因为他遭受了无数的非议,甚至因为和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整整七年都没有过任何晋升……
进到这里后,
江逾白因为他被报复生病住了院,还被罚写了两篇检查,记了大过……
胡文泽因为他被排挤,甚至被利用,将他引来此处,以后只怕也再无法安宁……
还有……陆铮,百里挑一的特勤精英,就因为他被困在了这牢笼里,执行着这种憋屈的“保姆”任务,每天只能跟个刚成年的孩子斗嘴……
向着他的,只会被他连累,拖入泥潭。
哪怕是相对中立的,贾大队长,和梁医生,他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的“麻烦”,增添了他们职责以外的工作量。
不向着他的,只想让他死……
而且,他来这里四天了,师兄,小执哥,岷仔……还有……杨慕……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探视,通话,什么都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贾灿明明说过,允许探望的。如果他们来看过,甚至只是问过,都是会知道的。所以,根本就……没有问过。师父师兄都能天天来,他们……不是不能,只是不想。
他的那些混账话……杨慕可能真的生气了,也真的不要他了……或者干脆当没他这个人了吧……
也是能理解的,他都连累了他们七年了……现在更是沦落至此,声名狼藉,身陷囹圄,麻烦缠身……难道还能继续连累吗?不能,所以,还是……彻底没有关系的好。
不知道是谁的一脚,踢在他的腰侧,力道狠辣,踢得他身体猛地在地上摩擦着移动了半寸,粗糙的水泥地磨蹭着后背的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头皮也从压在地上的那顶毛绒帽摩擦而过,带来一阵滞涩的顿挫感。
这感觉……
那个时刻提醒他过往罪孽的外显标记……
他在进入这里后,自欺欺人地,企图通过剃成光头,而短暂斩断的标记,似乎又长回来了……
竟是……这样的快。
市局安排的心理医生还没有来,或许,也不会来了。
全局当时或许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他也终于再次意识到,
他甚至,连自己有没有“弑父”都不知道……
可……又怎么可能没有呢?
只不过大脑替他屏蔽了那段记忆罢了。
不记得,并不代表,没发生。
“幺娃儿,你这辈子早就毁了,就是回去了也没用,和干爹一起下地狱吧!”
“你现在就是个鬼,活不成人了,永远也活不成人……”
朱期延说得对,他这辈子都活不成人了。
他也终于不再自欺欺人,不再怀有任何侥幸。
什么未来都是空茫的,什么希望都是虚幻的,只有现实的仇恨与疼痛,恶意和绝望,是真实存在的,是即时能体验到的。他突然就……受够了这种绷紧神经、被动等死的感觉。想寻求一种直接的,可能的,彻底的……解脱。
“……科马拉的风里飘着亡魂的絮语。佩德罗的子弹穿过米盖尔的胸膛,血溅在教堂墙壁上,像一朵猩红的曼陀罗。”
回荡在灵魂深处,那宿命般的话语,又再一次幽幽浮现——
不同的是,这次还多了几句,仿佛最终的判词:
“最终,所有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归宿,无论那归宿是天堂,还是地狱。宿命的轮盘,从不因祈祷或哭泣而停转……”
宿命。
既然他们真的这么恨他,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既然他的存在,只会给他在乎的、和在乎他的人带来无尽的不幸和灾难。
既然这宿命的轮盘早已注定……
那就……不如如了他们的愿,也如了自己潜意识里那个……猩红曼陀罗的愿。
更何况,当朱期延让人把那东西刺进他脉管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不过是让这幅还在害人的躯壳,也在物理上死亡而已。
他死了,真正符合所有人期望的故事叙事,就可以真正写下结局,落下帷幕了。
他不再有任何挣扎和抵抗,也不再下意识地护着要害部位,蜷缩的身体缓缓舒展开,他甚至调整了一个相对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干脆地躺卧在那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他又一次看见了那只瘸腿的狸花猫。
这回它没有经过,而是蹲踞着看他。
他也看着他,与它平静地对视。
几秒后,它就消失了。
他也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眼睑彻底闭合前的一瞬,他好似看到一道残影闪了出去,但他已经不在乎了。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在乎了。
什么……都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