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卡……就那么不翼而飞了。
像一滴水消失在干涸的沙漠,无影无踪,了无痕迹。
蒋满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又是怎么找准自己的床位坐下去的。可能只是一种身体残存的本能意识,驱使着麻木的躯壳完成最后的指令。他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呆滞地坐在床沿,大脑像是一台卡死的老旧台式机,屏幕上的画面永久地停留在那个空荡荡的信箱上。
只在最开始隐约传来一些微弱的杂音,那似乎是刘耀几个人在宿舍里大吵大闹,好像引来管教,将试图靠近他、或者想留在宿舍的陆铮强行驱逐到楼下去了。
但他管不了,也没心力去管。
那些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模糊而遥远。
彼时的他也根本没有意识到刘耀出现在这里的异常之处。
他只知道,那张卡一没,他已经彻底地跌进了看不见底的深渊,一直在下坠,下坠,永无止境。谷底在哪里?或许根本就没有谷底,只有无尽的虚空,和随时可能到来的终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可能是他的死期。
他甚至能听到那倒计时的滴答声,在死寂的心里无限放大,震耳欲聋,敲打着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直到——
一片鲜红闯入他空洞涣散的视线。
那颜色如此突兀,如此灼眼,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他丢失的魂魄仿佛被这刺目的色彩狠狠拽了回来,重重摔回这具冰冷僵硬的躯壳里,带来一阵迟滞的钝痛。
那不是幻觉。
他终于看清了那颜色的由来。
鲜血,正从胡文泽捂着口鼻的指缝中不间断地淌下来,滴落在他胸前的衣服和冰冷的水泥地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怎么了?”他急忙问,起身的时候还因为腿软和眩晕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胡文泽似乎含糊地说出了两个字,声音被手掌和鲜血闷着,听不真切,但看口型,大概是“鼻血”。
鼻血?“那赶紧去医务室!”他想也没想就说。
“不用,”胡文泽拿开一点手,血立刻涌得更凶,带着浓重的鼻音,“洗手间……洗洗就行。”
“行。”他赶紧从口袋里乱掏,总算摸到一包纸巾,那还是上次贾灿给他的,就剩这么最后一张了。他匆忙撕开封口贴,从中拿出那张柔软的纸巾,让胡文泽拿开手,用纸堵住了他还在渗血的鼻孔,又拿了条看上去还算干净的毛巾,“走吧。”他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胡文泽,一手拿着毛巾,朝宿舍外的公共洗手间走去。
心上不知为何,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了上来。但他如今的境况,也很难有“好”的预感。所以,他根本没把这瞬间的心悸放在心上,只是更紧地扶住了胡文泽的胳膊。
直到进了洗手间,走到水池旁边,他刚打开了水龙头,水流哗哗地涌出。
他回头看向胡文泽时,却发现……
原本空无一人的洗手间,突然不知从何处涌出了很多人,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围拢上来,堵死了所有的出路。一张张或狰狞、或麻木、或兴奋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为首的是……宋彪,还有刘耀。
他又看了眼胡文泽惶恐畏惧,但又并不意外的眼神后,突然就明白了。
只要稍微仔细一看,胡文泽鼻孔周围皮肤的红肿,边缘清晰,带着不自然的青紫,这绝不是简单流鼻血会出现的痕迹,而更像是……被拳头或者硬物击打造成的……
楼道门锁了,陆铮在楼下上不来。江逾白被梁医生赶去医院了。门口望风的,是曾经观望他被打而被贾灿处罚过的那个……纪律委员。
他懂了。也接受了。
这块他们精心挑选的“宝地”,就是他的死地了。
一个完美的屠宰场。
他抬手,关上了刚刚打开的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他轻轻将胡文泽往旁边一推,“躲到一边去。别掺和进来。”
刘耀似乎嫌他动作太慢,又或者只是想展示自己的权威,上前一步,粗暴地助了一把力,将胡文泽彻底推搡到了洗手间门口,后背重重撞在瓷砖墙壁上,然后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刘耀是怎么从临时医务室的隔离病房回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他就是在这,脸上带着狞笑和深刻的恨意,指着他的鼻子对他破口大骂:“你这个叛徒!杂种!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在宋彪阴冷目光的示意下,刘耀当先一拳,狠狠砸向他的脸!当然是没被陆峥“弄伤”的那只手。
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他没有躲。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要躲。脸颊一侧传来钝痛,嘴里泛起一丝腥甜。他偏了偏头,抬起手,用指腹若无其事地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目色淡淡地看向刘耀,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我是杂种没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耀和宋彪,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但我人是杂种,好歹没干杂种事。”
“你他妈干的杂种事还少吗?!”刘耀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嘶哑,“容哥是怎么没的?!朱总是怎么没的?!”他看了一眼旁边抱臂冷观的宋彪,又继续吼道,“蜈蚣哥是怎么死的?!延陵那么多兄弟,都是你这个叛徒害的!你到现在还不知错!你还以为你有多清白干净呢?!”
他手指划了一圈,指向围拢的众人,“就是这里这些人,都是你给弄进来的!都跟你有深仇大恨呢!打!给我往死里打!为容哥、朱总、蜈蚣哥,还有延陵的兄弟们报仇!”
刘耀下完了“进攻”的命令,就退后几步,将“战场”让了出来。其他早就摩拳擦掌的学员,如同得到了号令的猎犬,一拥而上,抡起拳头,踢出腿脚,朝他招呼过来。为首的自然是刘耀那两个最忠心的手下,靳仁和丁义。他们宿舍的人,算是都聚齐了。
还有很多,他根本不认识,也没见过的人……大概是被刘耀他们临时纠集来,或者本就是延陵的残党,被关押在此,此刻找到了报仇的机会。
但刘耀觉得这还不够,为了确保他今天绝无生还的可能。他继续不遗余力地煽风点火,“你们现在关在这鬼地方,都是这杂种告的密!害的你们!现在,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这地界儿是法外之地!打死了也是他命该如此,找不到我们任何人身上!打!往死里打!”
在刘耀的怂恿和免责承诺下,这些被长期压抑、无处发泄的暴戾和怨恨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出口,他们下手更重,更狠,更无所顾忌。
他其实有无数种法子收拾这些欺软怕硬的地痞混子,虚张声势的乌合之众。可他现在身份变了,那些法子就不能用了。
而且,他们骂的,似乎……不无道理。
所以,他收回了下意识想要格挡或反击的手,任着雨点般密集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傅师叔最开始教他学拳的时候,就告诉他,“不要让任何人欺负你”。他当初蹲大狱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将朱雀身边那个头号打手打成了二级伤残,以至于后来加了刑期,哪怕在狱中表现再好,又再降了刑期,还是满打满算坐了三年的牢。他不想打架了,他从来也不想打架,他从小到大最痛恨、最厌恶的就是暴力……可他的人生,从来没有一刻,离开过暴力。他一直以来的应对方式,也都是忍耐……
可是杨慕叫他“还手”。还有……傅师叔。
当年离开津关的时候,将他抛到空中,接住,又抛起,玩够了后,才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用他惯有爽朗的声音,无比认真地跟他说:
“臭小子,我是真喜欢你,师父你已经有了,那就认个干爹吧。”
他当时,没叫出口,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他上车离开了。然后就再没见过干爹了,活着的干爹。
他又再想起灵堂上磕的那个头,“干爹。”他终于当面亲口叫了出来,可干爹再也听不到了。
朱期延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叫了将近五年“干爹”的人,根本不是他,从来都不是他。可他的干爹,早都不在了。
“我们这些人已经把所有该受的欺负和委屈都替你受完了,所以,小东西,你给我记住,以后不许任何人欺负你!谁也不能给你委屈受!谁要欺负你,给你委屈受,那就用我教你的拳脚打回去!让他们知道,我傅慎的干儿子,是不会挨欺负,也不会受委屈的。听到了?”
干爹的教导,他一直记在心上。可他现在还是违背了。所以,对不起,干爹。
他最终还是没看清是谁将他打翻在地上的,只是尽力地蜷缩起身体,保护住要害部位……
但他知道他裤兜里装着的那个静物模特——鸡蛋先生碎了,也扁了……
没事,他麻木地想,反正再也用不着它了。画画,未来,希望……那些东西,都像这个鸡蛋先生一样,碎了。
当看不清面孔的无数拳脚落下,当踩碎脸盆的不规则碎片插进身体……
他透过护着头脸的臂弯缝隙,看向缩在角落里半边脸都是血的胡文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