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州半月,叶青塘是在病榻上度过的。
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真真假假,看不透彻。
她好似来了,坐在榻前默默垂泪。他挣扎起身想要劝慰,忽又想起,他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探病,尤其是她。
是魔怔了,才会梦见她。
不,这不是梦,而是确有其事。
她为他熬了汤药,趴在床边等他醒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比她先一步苏醒,呆呆地看了她许久。
“看够了吗?”她幽幽开口。
“没有。”他脱口而出。
刚吐出两个字,就被对方狠狠拍了一掌:“药都凉了,不叫醒我就罢了,也不知道自己喝药,还得烦我去给你热。”
“不用麻烦,能喝。”叶青塘忙端起凉透了的药,往嘴里灌,才喝了一口,又被一把夺了去,险些呛着。
“要死了,本来就病着,凉药是能喝的?”梅如霰从袖口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擦嘴,我去给你热药。”
叶青塘笑了。
她最是性急,只有对他,有点耐心。
但这耐心,也委实不多。
那年,说好了一起拜师学琴。
他性缓,习了古琴。
她性急,学了秦筝。
只得分别拜师。
进山打猎也是一样。
她性子急,总是深入险境,腹背受敌。
他追赶不及,常常惊出一身冷汗。
可她总能逢凶化吉。
唯有那一次。
他眼睁睁见她从马背坠落。
像一只羽毛,那般轻柔,那般灵巧。
却给了他一记重击,令他险些窒息。
“雪珠——”
叶青塘从梦中挣扎醒来,惊出一身的汗。
他想要伸手去寻那方帕子,却见一位不速之客正立在床前,也不知站了多久。
大抵是刚到吧,叶青塘想。
他强撑着挪动身子,将头转向里间,不去看那人。
“你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她却不愿来看你一眼,值得吗?”叶庄的声音很冷,和他的模样一般,令人生厌,“难道在你心中,家族、骨肉亲情,都抵不过一个女子吗?”
叶青塘阖上了眼皮,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你可知,父亲对你的爱绝不少于她。”叶庄仍在自说自话。
“爱?”叶青塘像听到了最有趣的笑话,不觉笑出了声,笑得伤口都在叫嚣着。他终于开口了,虽然沙哑着嗓子,但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楚,“爱是笃定,笃定对方的心会偏向自己。您总说爱我,可我却无法笃定,父亲会偏向我。”
“你是我的亲儿子,叶家的一切都会是你的。”叶庄怒道,“我还要怎样偏向你?”
“那就多谢父亲的施舍。”叶青塘冷笑着挤出这句话。
叶庄闻言大怒,伸手想要狠狠教训这个不孝子,又看到他躺在病榻上那副半死的模样,终是无从发泄。
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叶青塘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收敛了笑容。
其实,他也很想知道——
叶青塘在梅如霰心中,究竟排在第几位?
她的心,是否会有哪怕一刻,偏向他?
可他,无法笃定。
曾经,他能笃定,祖父的心会偏向他。
可如今,再也不会有像祖父一样待他的人了。
叶青塘甚至曾有一瞬,希望自己只是一位普通的叶家子弟,像族中其他兄弟那样,和叶家同根同气,毫无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