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只有为人父母才有的,慈悲之心。
火焰炽热,有蛊惑人心的魔力,烧得尽恩怨,也烧得尽情仇。
就在焰火将尽未尽之时,方小妹将一卷《寒窗记》丢进了火堆里:“爹爹,这是您曾经给我讲过的故事,梅姑娘帮咱们刻印出版了,还在题记中记下了您的名字。梅姑娘说,‘太上有立德立功立言’,还说‘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世’。大概就是说,作文也是一件能够光宗耀祖、名流千古的美事,不比考试、当官差。我将这卷《寒窗记》烧与爹爹,希望您泉下有知,也能死而无憾了。我想,人生一世,缘是不必定要考这个科举、挣这个官命的。与其客死他乡,不如守着一亩薄田过活,一家人其乐融融,便是穷了些,也自有一番乐趣。可惜爹爹至死也不明白这个道理……”
方小妹说完,又叹了一口气:“罢了,人各有志,也各有命,强求也是不能够的。您临死前能帮栖影妹子一把,也算是功德一件,希望判官看在您做了好事的份上,能让您托生在一户好人家,来世也就不会这么苦了。对了,栖影妹子一切安好,爹爹莫要挂念,以后我也会替您照看好她的,绝不会让人欺负她的。您和栖影妹子的爹爹在地府也要互相扶持,缺什么就给我和哥哥托梦。旁的——等回家了,我再慢慢和您絮叨。”
那身迟来十年的孝服,终是穿在了方小妹的身上。
李咸站在不远处,见方小妹一身缟素,捧着骨灰。
不由想起初见那日,她在张家酒楼外说书的模样。
虽不及梅花艳丽,却胜蒲草柔韧。
方小妹瞧见李咸捧着一大兜东西,踌躇不前,便笑问:“李公子的伤,可都大好了?”
李咸回过神来,忙迎了上去。
“已经大好了。”说完,他又小声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方小妹点点头:“尚有许多恩情未报,待家里的事情了了,我就回梓州。”
李咸闻言,舒展了眉头,将那兜东西挂在马背上:“这是些草药和方子,路上或许用得到。此去路远,保重身子。还有……”
他顿了顿,轻声道:“以后不用叫得这么生分,我在家行二。”
“谢谢二哥。”方小妹含笑收了草药。
“不客气。”李咸也笑了,“我去给‘碾雪’喂些草料。”
说完,不等方小妹再次道谢,便牵着马走远了。
方小妹抬眼见众人都忙忙碌碌的,只有叶青塘始终抱胸而立,跟在梅如霰不远不近的地方,定定地盯着她出神。
她心下觉得好笑,便唤了梅如霰一声:“四姑娘——”
话音刚落,梅如霰和叶青塘便同时向她望过来,方小妹忙对叶青塘解释道:“我与四姑娘说些体己话。”
“请便。”叶青塘偏离了视线,但仍是站在原地。
方小妹将梅如霰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姑娘可是与姑爷吵架了?”
梅如霰狐疑道:“什么姑爷?”
方小妹朝叶青塘的方向努了努嘴。
梅如霰顺势看过去,不觉皱起眉:“谁与你说的?”
“这还用旁人说吗,我又不是没长眼睛。”方小妹又指了指梅如霰身上的斗篷。
梅如霰收回视线,面色恢复如常:“我和他没关系。”
“真的?”看梅如霰的样子,确实不像是装的,方小妹疑惑道,“不该呀,那日他那般紧张姑娘,一把就从梅大哥怀里将你夺了出来。我看他素日是有些洁癖的,一身华服从来不染纤尘,那日却单膝跪地,照料姑娘许久。他看旁人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唯有看姑娘时带着暖意。若说没点什么,打死我也不信。难道姑娘真没看出来?”
梅如霰闻言微怔,随即摇头道:“他待我与旁人并无二样,不过是看在自小相识的情分上,多照顾我一些罢了。”
“希望不是当局者迷。”方小妹叹道,“姑娘向来是个有计较的,我也不再多说。待我料理好爹爹的后事,就去找姑娘领差事。”
梅如霰将一包银子塞进她手里:“此事不急,我先要去钦州一趟,少说几月,多则半载。你得空了来梓州找我便好。”
“好。”方小妹领了她的好意。
说话间,李咸已喂饱了“碾雪”,重又牵了回来。
他接过骨灰坛,扶方小妹上马。
梅深也料理完了马匹,却不急着上马。
他上前两步,走到梅如霰身侧,将一个包裹偷偷交给梅如霰:“姑娘,勿将此物交予旁人。”
“多谢。”梅如霰郑重道谢。
她知道——
这一局,她又赌赢了。
炅州风大,吹散了满枝的繁花,吹响了别离的笛声。
马踏飞红,灵车碾雪。
离乡之人,无论出走多远,终会踏上归乡的路。
他们与远行之人挥手作别,期待着下一次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