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妙在身上的围裙上仔细擦了擦手，才向崔美的脸伸过去。

略微粗糙的手指抹掉了崔美脸上的湿润泪水，她对崔美和盖梦露出憨厚的笑，说，

“怎么哭了？你也为我现在过得这样快活，这样自由感到开心吧？”

崔美一怔，抹了把脸，果然湿湿的，她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她以前总以为，像丁妙这样的故事这样的遭遇，只会在影视剧里，小说里，社会新闻里看到。

这些故事始终是离自己太遥远了。

远到她躲在终年阴冷人烟稀少的殡葬馆里，关于人是怎么死的故事听了太多，就忘了还会有那么多活人的故事，比死亡的故事让人更难受。

“为我高兴的话，应该笑才对，可为什么你们听到这些都会哭呢？”

丁妙像早就习惯了一样，她起身找了些纸巾才重新坐回来，

“之前那些人，他们连骂我的时候都在笑，从来没有人因为我的事流过泪。你们看，我现在在无人之境，因为喜欢做点心，每天研究各式各样的点心给大家吃，就很快乐。就算搞砸了失败了，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挨骂挨打，更不会被人赶出去。我以后可能还会对其他事情感兴趣，说不定也会得到其他的快乐。不要因为我的经历而难过，在来到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其他可能，大部分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才是不对的。我原以为，不能生出他们想要的孩子，最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这些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没有用，才活该被人嫌弃。可现在我说出来，是为了让其他人，比如你，也能找到重新获得幸福的机会。”

丁妙坦荡地说着这些，就像在掀开沾着鲜血的外衣，给大家看她身上需要太久时间才能愈合的伤痕。

没有人会主动把这种伤口给人看，也没有人要求她一定要这样做。

擦着止不住一直在流泪的眼睛，几乎是跟丁妙的眼睛对视的瞬间，崔美看着她脸上满足、真正惬意的表情，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总要有人这样做。

她是无辜的，没有理由受害者就要躲躲藏藏一辈子。

还有更多人跟丁妙一样，明明受着莫大的伤害，却又要把痛苦和错误的矛刺向自己。

可总要有人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错。然后再把鲜血淋漓的矛亲自拔出体内，刺向真正作恶的人。

“是的妙妙姐，你说得没错，我是为你高兴，才哭的，是我太容易流泪了。”

崔美抬起胳膊干脆地在脸上一蹭，笑着说。

后来盖梦带着崔美继续去其他地方逛，两个人渐渐熟络起来，崔美又从盖梦那了解到她小小年纪来到无人之境的缘由。

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孩，也撕掉了自己包裹着未愈伤痕的创口。

盖梦的母亲跟崔美一样，是普通人类，她的父亲是进化者。因为没有任何异能，她的母亲在生产的时候羊水栓塞，没能活下来，所以她刚出生就没有了母亲。

她的父亲就职于联合政府的某个部门，可以享受到一定的职工福利，于是盖梦的整个童年时期，都是在政府为职工设立的看护机构里渡过的，然后是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

盖梦说，她的父亲跟很多丧偶的男人不一样，并没有很快就组建了新的家庭，因此她不用小小年纪一边学着怎么适应机构里的生活，还要面对完全陌生的新家人。

盖梦后来才知道，为什么父亲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独自抚养自己。

由于查奥斯普通人类数量太稀少，尽管普通人类生命值和武力值远不如进化者，可繁殖下一代的能力却是所有进化者没法比的。于是在新生计划大范围推广后，为了提高人类的出生率，政府会优先建议普通人类与进化者结合。

以家庭为单位，创造越多新生命，在联合政府获得的福利就越多。

但在这个过程中，很多普通人类会因为频繁生育，留下非常多并且不可逆的后遗症，几乎近半的人还会在生产过程中死亡。

丧偶的进化者公民，再次申请获得配偶需要重新排队，但二次申请配偶时，会丧失与普通人类匹配的机会，每个进化者公民也只能拥有一次与普通人类匹配的机会。

也就是说，获得下一代的概率会降低。

盖梦的父亲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申请，漫长的排队期让始终没有机会让他获得新伴侣。

15岁的一天里，盖梦放学回到家，发现她的父亲看起来心情特别愉悦，甚至没有等盖梦回来做饭，而是亲自下厨做好了饭等着她回家吃，盖梦试探着问，是她要有新妈妈了吗？

盖梦的父亲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笑着，说他们父女俩人的好日子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