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他低下头,不肯说了,窗外的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是上头的人让奴才改的账。”他的声音更低了,“那批粮,被人拉走了,说是西边急用。可兵部的回照一直没下来,账就对不上了。”
“上头的人是谁?”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泛红:“十八爷,您别问了。问了,奴才活不了。不问,奴才也活不了。”
“你不说,慎刑司也会问。”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慎刑司问,奴才也是这句话,是兵部的人来调的粮,条子上盖着兵部的印。至于是兵部的谁,奴才不认识。”
兵部,又是兵部。“条子还在吗?”“不在了。那人拿走了。”
我站起身,合上账册:“赵郎中,从今天起,你停职待查。库房的钥匙交给马千总,没有我的条子,谁也不许进。慎刑司的人会来找你,你跟他们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叩首,额头触地:“下官,领命。”我转向马成:“告诉隆大人,库房封了。慎刑司那边,该问的问,该查的查。”马成抱拳:“明白。”
走出内务府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排值房。赵郎中还在里面,等着慎刑司的人来。他会说出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枚假印,又出现了。
二月下旬,马成来报,永安庄的粮动了。
他进门时脚步匆匆,眼底有血丝。“十八爷,昨儿夜里,永安庄出来五辆大车,往北去了。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跟着,在昌平城外截住了。”
“押车的人怎么说?”“押车的人说,粮是送到居庸关的,有兵部的条子。”他把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条子的抄件。”
我接过,看签名是揆叙府上一个管事的名字。揆叙倒了,可他的管事还在。“押车的人呢?”
“关着呢,嘴硬,什么都不说。只说自己是奉命押运,别的不知道。”“粮呢?”
“扣在昌平,等您发落。”“先别动。派人守着,等我消息。”他抱拳去了。
我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永安庄的粮动了,隆科多的人盯了那么久,它终于动了。可动的时机太巧,偏偏在我们截获内务府假印、审了赵郎中之后。是巧合,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三月初,马成把审讯结果送来了。
这回他进门时脸色铁青,把一份供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十八爷,押车的人扛不住了。招了。”我拿起供状,一页一页地翻。
“粮不是送到居庸关的,是送到居庸关外一处庄子,交给一个姓白的商人。”我抬起头,“恒源商号的东家?”马成点头:“就是他。那个从隆大人眼皮底下跑掉的人。”
“庄子上抓到了吗?”
“没有。”马成的脸色更难看了,“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赶到庄子时,庄子里空无一人。灶台还是热的,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刚走不久。”
“账册呢?”
“就放在桌上。”他顿了顿,“隆大人说,那本账册是故意留下的。可为什么留下,还没查清楚。”
我接过那本簿子,翻开。从康熙五十二年到五十六年,永安庄共出粮一万两千石。去向栏写着“西边军前”,可兵部的回照,一张都没有。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名,有揆叙府上管事的,有曾在内务府任职的郎中,还有一个名字,佟安。
我抬起头:“佟安已经死了。”马成点头:“可他的名字还在账上。隆大人说,这说明他死之前,这批粮就已经在动了。他死了,事没完。”
“那姓白的,抓到了吗?”
“没有。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搜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隆大人说,这个人,怕是早就跑了。可有一件事很奇怪,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刚到庄子外头,里头就熄了灯。像是有人提前报了信。”
我心头一凛。“谁报的信?”马成摇头:“不知道。隆大人说,这事他让人去查。让您先盯着账册。”
我站在窗前,把那本账册合上。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书兰还在寿萱春永的佛堂里念经,一跪就是半天。这些事,不能跟她说。可这些粮,得替十四哥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