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雪后初晴。户部档房的值房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可那股暖意怎么也暖不到心里。
四阿哥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把那封信递给我,只说了四个字:“看完烧了。”
我接过,展开。手指一行行往下移,每过一个地名,心跳就快一拍。昌平永安庄,存粮三千石;保定清苑县,存粮两千石;天津杨柳青,存粮四千石……十七处,八万六千石。
我的手微微发凉,八万六千石,不是小数。够一万大军吃两个多月。这些粮,本该送到西边,送到那些在风沙里守着国门的将士碗里。
可它们被藏在这里,藏在私人的庄子上,藏在暗处,等着发霉,等着涨价,等着卖给该杀的人。
“这些粮,不在户部的账上。”四阿哥的声音很轻,“它们是皇庄出去的粮,被贪了、被挪了,藏在私人的庄子上。从康熙五十二年开始,五年了。”
“四哥,这些庄子——”
“大部分是佟家的,也有揆叙的,还有内务府几个退休郎中的。”他看着我,“步军统领衙门进不去,没有旨意,隆科多也不能硬闯。”
“进不去,就盯着。”我把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蜷成灰烬,“粮在库里,总会出来。谁去拉粮,跟上。粮出了庄子,就不是私产了。在路上截,名正言顺。”
四阿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十八,你变了。”他说。我一怔。“以前你只会问‘怎么办’,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有再说,转身出了值房。
二月初,军需筹备处在户部后院开衙。说是开衙,其实就三间旧值房,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四阿哥总其事,我协理。四阿哥说,汗阿玛的意思,西边的事不能等,粮草得提前备着。
隆科多派了马成来对接,就是去年护送粮车的那个把总,如今升了千总,还是那副黑脸膛,说话干脆。
“马千总,”我把名单递给他,名单上只有地点,没有数字——数字我已经烧了,“这十七处,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盯着。我要知道:粮还在不在,经手人还在不在。”
他接过名单,眉头微皱:“十八爷,这些地方,隆大人早就盯上了。可有一条——那些仓库,大部分都在私人庄子上。没有旨意,步军统领衙门进不去。”
“盯着。”我说,“粮出庄子,就截。名正言顺。”他抱拳:“明白。隆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隆大人还有什么交代?”马成压低声音:“隆大人说,这批粮,能动的人不多。能动八千石以上的,整个京城不超过十个。他让十八爷心里有数。”
十个,我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当天下午,马成又来了。这次他脸色不太好看,进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怕人跟着。“十八爷,内务府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管仓库的郎中姓赵,账目对不上。光是粮食就短了三千石。”他把一本账册放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用红笔圈着,“隆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您看了就明白。”
我接过账册,康熙五十四年,入库新麦五千石,出库三千石,账面结余两千石。可库房里实际只有八百石。一千二百石凭空消失。“赵郎中怎么说?”
“说是历年损耗。”马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隆大人让人查过,那批粮不是损耗,是被人拉走了。拉粮的条子,盖的是兵部的印。可兵部那边说,没出过这张条子。”
又是假印,我攥紧手指。从胡明义调走阿灵阿手下的人,到鄂尔弼经手军械,到如今内务府的粮被拉走,同一枚印,同一种手法。“赵郎中呢?”
“还在内务府值房里坐着。隆大人说,先不动他,等您去问。”
“隆大人自己为什么不去问?”马成沉默了一下:“隆大人说,他是佟家的人,有些话,他问不合适。”
我明白了,隆科多要保佟家最后一点体面,他不愿意亲自去审佟家旧案牵连的人。他让我去,是因为我不是佟家的人,我查账是奉旨办差。“知道了。明日我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内务府。
赵郎中正坐在值房里发呆,面前的茶盏早就凉了,茶汤上浮着一层白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赵郎中,”我把账册放在桌上,“这笔账,是您自己说,还是我请慎刑司的人来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恐惧,也有挣扎。嘴唇哆嗦了一下,又咬住了。沉默了很久,“十八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批粮,不是奴才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