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鹰来的那个太监,”小喜子的声音在发抖,“散了朝就不见了。奴才问了慎刑司相熟的人,都说没找着。后来老赵那边递了话进来——说那人早年好像在永昌号做过账房。”
我心头猛地一跳。永昌号,托合齐案中被抄家的皇商。“慎刑司的人还在找?”
“在找。可老赵说,昨儿晚上,九爷府上一个常跑外头的管事,连夜出城了。”小喜子四下看看,凑得更近,“说是老家有急事,可走得急,连行李都没带。老赵的人跟着出城看了一眼,那人的本家,就在西山脚下,离当年安郡王的别业不远。”
我沉默了很久。一个曾在永昌号做过账房,一个本家挨着安郡王别业。这两条线,偏偏在鹰案之后同时断了。
“老赵的人还能跟吗?”
“跟不了。”小喜子摇头,“那管事出城后往山里一钻,人就没了。老赵说,那一片山路复杂,外人进去转不出来。”
我点了点头。“告诉老赵,别跟了。这两条线,”我顿了顿,“烂在肚子里。”
“嗻。”
十一月二十,八阿哥府闭门谢客,九阿哥、十阿哥也称病不出。畅春园仿佛被一场大雪覆盖,四下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我照常去太常寺当值。徐元梦什么都没问,只是递给我一叠祭器清册,淡淡道:“十八爷,冬祭的仪注再熟悉熟悉。今年岁暮,万岁爷要亲祭太庙。”
我接过册子,点了点头。他看了我一眼,那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却什么都没说。
当夜,小喜子从外头回来,脸色依旧不太好。我让他坐下,问:“送鹰的那个太监,找到了吗?”
他摇头:“没有。慎刑司的人翻遍了京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出城了,有人说他,被人灭了口。”
他压低声音,“还有九爷府上那个管事,说是回老家了,可九爷府的人悄悄去他老家打听,压根没人见过他。”
我沉默了很久。两个人都消失了。一个曾在永昌号做过事,一个本家在西山脚下、离安郡王别业不远。这两条线,偏偏在鹰案之后同时断了。
“爷,”小喜子小心翼翼地问,“这事,咱们还查吗?”
我看了他一眼:“查什么?慎刑司都查不出来,咱们能查什么?”我顿了顿,“烂在肚子里。记住了?”
“嗻。”
他退下后,我独坐灯下,望着那叠祭器清册出神。四哥说,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该看的看,该留的留。那两条断了的线,我看过了,也记住了。至于往后会怎样,不是我能左右的。
十一月廿五,雪后初霁。
那日我从太常寺回来,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远远望见湖边立着一个人。月白斗篷,身量颀长,是十四阿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十八弟。”
“十四哥怎么在这儿?”
“等人。”他说,却没说是等谁。我站了片刻,正想告退,他忽然道:“十八弟,你说,这湖里的鱼,冬天都去哪儿了?”
我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湖面结了厚厚的冰,看不见底下。我老实道:“应该在冰下吧。”
“冰下。”他重复了一遍,轻轻笑了一声,“那它们怎么喘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没有等我回答的意思。他望着冰面,轻声道:“冰面上看着平静,底下该游的还在游。只要冰不化,它们就能活着。”
我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八阿哥就是那冰下的鱼。可我不知道,这冰,什么时候会化。只要康熙的“冰”不化,他就只能在水下活着,不能露头。
“十四哥,”我斟酌着开口,“八哥那边……”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警告,不是试探,只是,疲惫。
“别问了。”他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几个月前沉默了许多。那个在澹宁居慷慨陈词、请命赴边的十四阿哥,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