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恰到好处地露出属于孩童的、对往事模糊的怀念:“儿臣刚进上书房时,好多字不认得。弘昱下学路过,还教过儿臣认‘社稷’的‘稷’字。他说这个字很难,但很重要。”
顿了顿,语气染上符合年龄的困惑与惋惜,“刚才听弘皙回话功课,儿臣就想弘昱现在,还能读书吗?他以前箭术可好了,说要跟十四哥比试呢。”
康熙沉默了。
大殿的乐声、谈笑声仿佛瞬间被抽远。御座周围静得骇人,只闻烛芯“噼啪”轻爆。他手指缓缓摩挲着翡翠扳指,目光越过我,似看向虚空,又落回我脸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极复杂的东西,被触及旧创的细微痛楚、对稚子“无心之言”的审视、更深沉的帝王计量,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祖父的惘然。
“弘昱……”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在其父身边,闭门思过。读书明理,亦是思过之法。”
“闭门思过”,而非“圈禁”。且承认了“读书”是“思过”的一部分。墙,并非无缝。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无更多恳求,只是轻轻点头,仿佛孩童得到了解答。随即,用一种更轻、几乎自语般的喃喃,补了一句,像是被刚才的回忆勾起了连锁思绪:“皇玛嬷前几日还念叨,说今年过年,小阿哥们不如往年齐整,冷清了些”。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古井。
康熙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动。那里面权衡的意味瞬间盖过了其他。太后过问,哪怕只是寻常念叨,也需回应。更重要的是,弘昱若能移出,一可稍安后宫之心,二可示天下以天家仁厚,三则那孩子本身,尚可雕琢。利弊得失,在帝王心中不过一瞬清明。
他看着我,良久,那目光里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他极淡地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朕,知道了。”
三个字,重若泰山。
“是,儿臣告退。”我躬身,稳步退回席位。背脊却绷着一层薄汗。方才那片刻的对视与沉默,不啻于在万丈深渊上走了一遭。
坐下时,十五阿哥投来担忧至极的一瞥,十六阿哥紧张得指尖发白。对面,弘皙依旧垂眸,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片刻后,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起身敬酒。他是八阿哥的岳叔父,关系匪浅。他声音洪亮,颂扬天子圣德,边境安宁,国泰民安。话至末尾,却似无意般感慨:“……皇上仁德昭彰,泽被苍生,即便偶有家宅不宁,亦能雷霆整肃,拨乱反正,复归雍和。此乃大清之福,万民之幸也!”
“拨乱反正,复归雍和”!
席间瞬间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倏地聚焦在御座,又慌忙移开。他在试探什么?
康熙握着酒杯的手,纹丝未动,脸上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缓缓道:“阿灵阿,你醉了。”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之音。
阿灵阿立刻躬身:“奴才失言,奴才万死!”额角却未见汗,眼神精光一闪而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间隙,三阿哥忽然站了起来,他脸色因酒意和激动有些发红,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激昂:“汗阿玛,儿臣以为,阿灵阿大人所言虽有过激,然其心可鉴。
《春秋》有云:‘国之所立,以为本也。本必端,端本所以为治也。’儿臣愚见,雷霆整肃之后,确需稳固国本,使纲常有序,上下归心,方为长久安宁之道。”
他引的是《春秋公羊传》中强调“国本”与“正名”的论述,意在强调“整肃”之后需要明确“根本”。言辞冠冕堂皇,目光却灼灼地望向康熙,又似不经意扫过八阿哥的方向。
殿内气氛陡然诡谲起来。方才还勉强维持的“喜庆祥和”假面,被这两番看似“忠君爱国”的奏对,撕开了狰狞的口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康熙。
康熙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甚至在三阿哥慷慨陈词时,还微微颔首。直到三阿哥说完,他才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或惶恐的面孔,最后,落在了依旧温润含笑的八阿哥脸上。
“年节筵席,不谈国事。”他淡淡道,七个字,却像七道冰封的旨意,将刚刚腾起的所有火苗瞬间压灭,“朕有些乏了。你们,尽兴。”
说罢,他竟在筵席未散时,径直起身。
“恭送皇上!”所有人慌忙离席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