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他们,我重新坐回窗边。暮色四合,庭院积雪映着微光,一片清寂。
小喜子轻手轻脚进来换茶,低声道:“爷,十五爷和十六爷来之前,咱们院外东墙角,那个影子,不是第一回瞧见了。今儿个又缩着脖子晃过去,脸还是没看清。”
“知道了。”我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枝桠上。墙角的“影子”,院外的目光——这座宫城,从无真正的隐秘。
十五哥带来的三哥府消息,十六哥提及的翰林院雅集与佐领补缺……这些碎片,像雪片一样无声落下,堆积在心头,渐渐显出冰冷的轮廓。
雪光映照下,腕间的蜜蜡珠子泛着柔润的光泽。
时间在无声的落雪与翻动的书页间滑过,腊月的宫墙被越来越多的红绸与灯火点缀,仿佛要用力驱散某种无形的东西。当乾清宫开始清扫丹陛、布置巨烛时,康熙四十八年的除夕,终于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喧嚣,到来了。
宫里宫外,人人都知道,这是魇镇大案落定、直郡王倒台、太子依旧圈禁后的第一个新年。那份比往年更鲜亮的装饰,那流水般下发的赏赐,底下总绷着一根无形的弦,这是一个残缺的年,一场必须演完的团圆戏。
乾清宫前殿,筵开数十席。蟠龙巨烛高烧,映得殿内金碧辉煌。御膳房的珍馐一道道传上,器皿相碰的轻响与宫乐悠扬的丝竹声交织。宗室王公、文武重臣按品级落座,举杯共贺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然而,所有看似热烈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掠过御阶下左侧那片区域——皇子席。
空着的两个位置,像两道无声的裂痕,撕开了团圆筵席的表象。太子的座,直郡王的座。无人提及,却无处不在。
康熙高踞御座之上,身着明黄吉服,面色平和,甚至带着惯常的淡笑。他举杯受礼,与近前的老亲王闲话,仿佛那两处空缺只是寻常。唯有偶尔,当他目光扫过皇子席时,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封沉静,才泄露一丝端倪。
皇子席间,三阿哥坐在原本太子下首,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如铁,笑容像是刻在脸上。
四阿哥位置靠后,垂眸静坐,仿佛周遭喧嚣与他无关,沉静得如同殿外覆雪的松柏。十三阿哥无正式席位,坐在四阿哥身边,低眉垂目。
八阿哥的席位与九、十、十四阿哥相连,谈笑风生,温润如常,只是那笑意始终浮在表面,偶尔抬眸望向御座时,瞳仁深处是一片审慎的平静。
我的席位在皇子列靠末端。目光,却长久落在对面皇孙列的首位——弘皙。
他穿着符合身份的礼服,背脊挺得笔直,面对满案珍馐几乎未动。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交流。乐声大作时,他垂眸;众人举杯时,他微抬手。
康熙问及功课时,他起身,用清晰却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回皇玛法,孙儿近日在读《尚书》。”然后坐下,恢复成那尊精致、苍白、没有灵魂的瓷器。
他不是被遗忘的。康熙特意下旨让他出席,坐在那个位置,本身就是昭示:父罪不及子。但这种“眷顾”像一层透明冰壳,将他密封其中。
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心里泛起凉意。弘皙尚且如此。那另一个呢?弘昱——大阿哥的嫡长子,那个曾在上书房教我认“社稷”二字,神采飞扬说要在木兰围场与十四哥比试的堂兄。如今,他在哪座高墙之后?父罪如山,倾覆之下,子孙同溺。
宴至中程,酒意和刻意营造的热闹让气氛稍显松弛。康熙接受了轮番敬酒,面色染上些许暖意。
机会,或许就在此刻,却又危险万分。
我端起玉盏,离席,缓步走向御阶。起身的瞬间,能感到数道目光如针,悄然刺在背上。
在御阶前跪定:“儿臣胤祄,恭祝汗阿玛新年圣体康泰,国运昌隆。”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从上传来,略显温和,“你年纪小,以茶代酒便好。”
我起身,仰头。烛火在他冠冕东珠上跳跃,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年节下的松弛。
“谢汗阿玛。”我抿茶,未退。脸上做出些孩子气的回忆神色,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御座附近听清:“汗阿玛,儿臣刚才瞧着弘皙侄儿,忽然想起,以前大哥府上的弘昱侄儿了。”
话音落下,御座周围空气骤然一紧。
梁九功垂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近处一位举杯的老亲王,手腕悬停了半刹。身后皇子席方向,一道目光锐利如锥刺来是三阿哥,一道温润却沉重的注视落下是八阿哥,而四阿哥那边,仿佛连呼吸都凝滞了。
康熙脸上的淡笑未变,只是眼神深不见底:“哦?想起弘昱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