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到下学时分,师傅刚宣布散课,弘昱已第一个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书具,向师傅躬身行礼后,便在一两名同他交好的小阿哥簇拥下,谈笑着向外走去。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尚未离开的人听得清楚:“阿玛昨日考校我弓马,说我进益了,许了我一柄新得的蒙古刀……”。
弘皙则默默收拾好东西,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独自一人,贴着墙边,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故意磨蹭到最后,待人都走净了,方缓步踱出上书房。
“十八弟。”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我回头,是十七阿哥。他快步走近,与我并肩而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犹豫:“你身子可大好了?”
“谢十七哥关心,已无碍了。”我看着他清减了些的脸庞,“十七哥近日可好?”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没回答好或不好,只低声道:“宫里近来,你刚回来,万事小心。”
他顿了顿,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上书房,也非清净地了。” 我明白他话中所指,点了点头:“我明白,谢十七哥提点。”
他不再多说,只道了声“保重”,便加快步子,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伶仃。
回到住处,小喜子已备好了晚膳和热水。我草草用了些,便将他唤到跟前。
“去库里,找找有没有压箱底的好皮子,不用整张,零碎坚韧的即可。再寻些新棉,要蓬松软和的。”我沉吟着吩咐。
“我记得去年宫里赏过一批暹罗进贡的药膏,说是祛风活络极好,看看还有没有剩余。若没有,就去太医院,寻相熟稳妥的太医,照这个方子……”
我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调理寒湿痹痛的温经通络方子,“请他们制成膏药,要气味淡、药力缓释持久的。就以我‘病后体虚,偶感关节酸冷,需备些常用膏贴’为由去办,务必低调,方子可留太医院备案,以示坦荡。”
小喜子虽不明所以,但见我神色郑重,立刻应下:“嗻,奴才明白,定当谨慎办理,不留话柄。”
“还有,”我叫住他,“从明日起,每日我下了学,你去小厨房,盯着他们用文火慢炖一盏滋补润肺、宁心安神的汤来。材料我稍后写给你,务必选最上乘的。就说是太医嘱咐我病后调理需用的膳汤,多备一份孝敬汗阿玛。”
“爷,您这是要……”小喜子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眼神里多了份郑重。
“照做便是,务必周全,勿落人口实。”我挥挥手,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味药材。
时机,需要等待。
又过了几日,汤日日送去,虽未再得康熙亲口说什么,但御前太监的态度愈发温和。我觑着这日康熙批阅奏折至晚膳时分方歇,估摸着圣心或许稍懈,便又一次提着汤盏来到养心殿外。
今日当值的恰是曾去喀喇河屯传过旨的赵昌。他见到我,未等开口便先笑了:“十八阿哥又来了?皇上刚传了膳,正歇着呢。”
我递上食盒:“有劳赵公公。”
赵昌接过,却未立刻转身,略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阿哥的孝心,皇上是知道的。这几日皇上用膳都比往常多了些。只是皇上近来心绪,起伏颇大。阿哥若有什么话,或可再等等,寻个更稳妥的时机。”
这话已是极露骨的提点了。我心头微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公公。并无他事,只是天愈发冷了,心中有些牵挂,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昌目光闪了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中的食盒,沉吟一瞬,道:“阿哥稍候,容奴才先进去禀报。”
他进去片刻,很快出来,脸上神色如常:“皇上让阿哥进去。”
我定了定神,稳步踏入暖阁。
康熙正坐在炕边用茶,面前的炕几上已撤了膳桌,只摆着几本折子和那盏我刚刚送进来的汤。他面色比前几日见时略显倦怠,但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吧。”康熙放下茶盏,指了指那汤,“难为你日日惦记着。朕喝着,倒是比御茶房的例汤更适口些。”
“汗阿玛喜欢便好。秋燥风冷,儿臣只是尽点微末心意。”
康熙“嗯”了一声,看着我:“你身子刚好,不必如此劳神。今日来,除了送汤,可还有别的事?”
我垂手而立,心跳微微加快。不能直白求情,更不能显得早有预谋,必须将关切融入最自然不过的日常琐事中,甚至带上一丝少年人偶尔的“考虑不周”,才更显真实,也更能触动一位此刻对“算计”格外敏感的父亲。
“回汗阿玛,并无要事。只是,只是今日下学时,风刮得急,儿臣走着,觉着膝盖有些发酸,想起王太医曾说,秋冬季最需防寒护膝,免得落下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