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朕今日不赏你金银珠玉,是因那些东西,配不上你今日所做之事。”
我心头微震。
康熙转身,手按在案头那方温润的墨玉镇纸上,那是他常年随身的旧物。
沉默片刻,方开口道:“朕幼年读《资治通鉴》,见唐太宗论弓矢,言‘朕以弓矢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况天下之务,其能遍知乎?’医道如同弓矢,是器,是术。你今日所用,是器之利,术之精。这很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更深,更重:“但朕要你明白,使你今日敢站出来、能想出来的,不是那些桑皮线、牛皮膜,而是你心里那份‘不能见死不救’的仁念,是你看得懂喀喇沁郡王眼中绝望、看得懂局势危殆的见识。这才是根本。”
他松开镇纸,手指在案面轻叩两下:“朕赏你两句话。第一句,是你今日已做到的——‘见其生,不忍见其死’。第二句,是你日后须时刻自省的——‘君子不器’。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比朕赏你什么都强。”
“儿臣谨记汗阿玛教诲。”我深深行礼。“退下吧。”
退出御书房,塞外夜风凛冽拂面,却让我发热的头脑渐渐清明。“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君子不器”。
回到住处,小喜子欲言又止。我摆摆手,独坐灯下。案头空无一物,唯有那两句御赐之言在脑海中回响。窗外,各院落灯火明灭,映照着塞外行宫无声的夜。
我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汗阿玛没有给我任何实物,却给了我更重的东西,一次直达君心的审视,一番需要穷极一生去体悟的期许。
恩威并施,引而不发。
前路,似乎更清晰,却也更加如履薄冰。
喀喇河屯行宫在惊澜初定后,平稳地度过了数日。太医每日禀报,喀喇沁台吉巴雅尔伤势虽重,但出血早止,气息渐稳,高烧也退了下去,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消息传回科尔沁草原,第四日头上,喀喇沁札萨克郡王的正妃,巴雅尔的生母,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行宫。
这位郡王妃出身科尔沁贵族,虽长途奔波难掩疲色,但觐见前已重整仪容,换上正式的吉服袍冠。此刻她眉宇间忧色深重,却依旧维持着贵族女子的端庄举止。她与郡王一同恳请觐见康熙。
康熙在行宫御书房接见了他们。此番除了几位近臣,特意叫上了太子、大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以及我们这些年幼些的阿哥。八姐姐因身份特殊,亦被传至殿中。
殿内气氛,比之围猎那日的紧绷,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慨叹与刻意营造的亲和。
郡王与郡王妃行罢大礼,郡王妃眼圈微红,用带着浓重蒙语口音的汉语,声音微颤却清晰地说道:
“皇上天恩,救了我儿性命,便是救了我夫妇的心肝,救了喀喇沁部未来的指望。长生天在上,这份恩情,喀喇沁部上下,永世不忘。”说着,又要拜下。
康熙温言道:“王妃爱子心切,朕深知。巴雅尔台吉勇武少年,遭此劫难,朕亦心痛。幸得天佑,太医尽力,总算转危为安。此乃大清与喀喇沁福泽相连之兆,王妃不必过于伤怀,保重身体要紧。”
郡王此时示意,随行侍女捧上一只蒙着红绸的托盘。郡王亲自揭开,里面是一柄镶嵌着巨大蓝宝石、配着金鞘的蒙古弯刀,以及一卷雪白无暇的极品貂皮。
“弯刀是臣祖父随太宗皇帝征战时所用,貂皮乃今冬所获最丰润者,敬献皇上,愿皇上武运长存,福泽绵长。”
康熙看了一眼,颔首道:“刀是好刀,皮是佳皮,更难得是卿家这份心意。朕收下了。”
郡王妃此时目光殷切地扫过殿中诸皇子,最后落在我身上,那份感激愈发真挚。她自怀中郑重取出一个绣工精美的锦囊,解开系带,从中取出一只碧绿莹润、雕刻着雄鹰搏击苍穹图案的玉佩,双手捧至我面前,声音哽咽却清晰:
“十八阿哥,这玉佩是我母亲,老郡王妃的陪嫁之物,传至我手,向来贴身珍藏。此次若无阿哥巧思,李太医圣手,我儿绝难幸免。此恩如同再造,无以为报。谨以此玉为凭。
日后阿哥但有所需,或遣人持此玉至科尔沁,我喀喇沁部必倾尽全力,虽远必应,虽艰必往。”
殿中微微一静。这承诺的分量,非同小可。几位兄长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玉佩和我身上。
我立刻离席,躬身推辞:“王妃言重了。晚辈只是凑巧读过几本杂书,提供了些许粗浅之物,真正救下令郎的是李太医圣手和汗阿玛洪福。此玉佩乃王妃家传重宝,意义非凡,晚辈万万不敢承受。”
郡王妃却执意要送,态度坚决。康熙此时开口了,声音平和却带着定夺:“胤祄,王妃诚心赠玉,是感念你救子之情,亦是蒙人重诺重义之风。你便收下吧,莫负了王妃一片心意。”
“儿臣遵旨。”我这才双手接过那枚犹带体温的玉佩。玉质触手温润,鹰纹凌厉,确非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