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喀喇沁郡王眼中那即将吞噬一切的悲愤与决绝,看见了汗阿玛紧抿的唇角下那不容触及的权威正面临最危险的挑战,看见了班第亲王眼中深沉的忧虑,看见了四周满洲亲贵们惊疑不定的神情。
这不是救一个人。
这是……这是在悬崖边,勒住缰绳。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挤出观礼区,解下腰间皮囊。靴底踩过沾染血污的草地,在死寂中发出清晰的声响,所有目光,惊愕、怀疑、绝望、审视,骤然聚焦。
行至御台之下,撩袍跪倒,双手将皮囊高举过头顶。清冽的声音压过了一切细微的杂音:
“汗阿玛,儿臣僭越。曾阅古医方,见有桑皮线缝合、导气排淤之法,或可一试。恳请准李太医查验此囊之物,若能行之,或可争一线生机。”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康熙的目光锐利如鹰,落在我高举的皮囊上,又落在我虽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中思量如电光石火。
只一息停顿。
“梁九功,呈上来。”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斩断了所有杂音,“李太医,你来看。”
梁九功疾步而下,接过皮囊转呈。李太医颤抖着手打开检视,桑皮线、牛皮膜、芦管……他眼中骤然迸出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皇上,此物备法精巧,桑皮线强韧耐腐,牛皮膜软净隔气,正对此症,古法虽有记载,然备之如此周全者,或可一试。”
“准。”康熙的声音斩钉截铁,“即刻施救。一应所需,尽可调用。”
李太医重重点头。我趁势低声疾道:“烈酒清创,寻最粗出血之脉结扎。若闻吸气咝咝声,以牛皮膜覆之,芦管寻肋间隙,试引积气积血。”
再无犹豫。李太医指挥药童烈酒冲洗,自己捏起桑皮线探入创口深处——摸索、夹住、打结,一次,两次……汹涌的血流,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接着侧耳细听,果闻咝咝漏气声。软牛皮膜迅速覆上固定,取芦管以烈酒擦拭,于肋间隙小心刺入,李太医含住外端,闭目用力一吸!
“噗——”暗红血沫应声而出。
伤者喉中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嗬……”,紫绀的嘴唇颤动,胸廓起伏骤然明显了一分。
“血缓了,气导出来了。”李太医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喀喇沁郡王猛地扑到儿子身边,握住那只微动的手指,虎目滚泪。他抬头望向御台,眼中那濒临爆发的仇恨与绝望,此刻已化为劫后余生的震颤。
他推开族人,朝康熙方向以最庄重的蒙古大礼,深深跪伏,额头触地,久久不起。其部族人随之跪倒一片。
康熙缓缓起身,行至瞭望台边缘,俯视下方:“全力救治。朕,要看到他活着回到科尔沁。”
“嗻。”太医们轰然应诺,信心倍增。
围猎就此草草收场。回程路上,气氛微妙难言。大阿哥虽仍有得色,却不再张扬;太子沉默不语,眉宇深锁;四阿哥依旧沉静,只在上马前深深看了我一眼。
十三、十四阿哥兴奋讨论着惊险一幕,蒙古王公们则簇拥着护送伤者的队伍,神情肃穆感激。
是夜,魏珠悄至,“十八爷,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往御书房。”
行宫御书房内,康熙已换常服,正对灯观图。见我行礼,只淡淡道:“过来。”
我近前,康熙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我脸上,深邃难测:“今日,你做得不错。”
“儿臣不敢居功,只是……”
“危急时能想起平日所学,敢用,能用,这便是功。”康熙打断我,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你看医书,朕知道。你协助太医救治弘晖,朕亦知道。”
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天家之子,心可存仁念,眼须观大局。医道是小道,亦是仁道。你能从故纸堆中揣摩出实用之法,是慧心;能在关键时刻用于救人固盟,是胆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