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得很，规矩似乎也没京里那么板正。”我想了想，“几位年长的台吉，看人的眼神都很利，像是能把人看透。”

“那是自然。”八姐姐轻声道，“能在草原上立住脚的，哪个不是人杰？往后打交道的时候还长。”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那本蒙文书上，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这蒙文，我断断续续学了也有两年了，日常会话勉强能懂，但要读他们的经卷史书，还差得远。

如今到了这里，更觉不够用。多学一点，便能多明白一分他们的心思，在这地方，或许就能多一分安稳。”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我却听出了其中沉甸甸的决心与韧性。

“姐姐若有任何需要或是想寻些别的蒙文书籍，尽管告诉弟弟。”我郑重道。

“我省得。”她微笑颔首，“你顾好自己便是。我瞧着，这行宫里，热闹是热闹，水下头的动静，怕也不少。”

又略坐了片刻，我便起身告辞。走出院门，绕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石，却见十四阿哥正与几个穿着华丽蒙古袍服的年轻台吉站在不远处的空场上。

他们并未大声谈笑，而是围成一圈，十四阿哥手中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蒙古弯刀，正比划着，用略显生硬却足够流畅的蒙语说着什么。

那几个台吉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看向十四阿哥的目光里，少了些对天潢贵胄的纯粹恭谨，多了几分对“同类”的审视与隐隐的接纳。

他融入的速度和姿态，远超一个普通的好奇皇子。

我收回目光，带着小喜子默默离开。行宫的天空异常高远湛蓝，几缕薄云被风吹得丝丝缕缕。

傍晚，澹泊敬诚殿内外灯火通明，康熙赐宴。

大殿内，康熙高踞御案。左侧以太子为首，右侧则以班第亲王居首。我们年少阿哥居后。

宴会伊始，气氛融洽。康熙举杯，声音洪亮：“塞外春来晚，但见诸位王公台吉热忱如火，朕心甚暖，这第一杯，敬长生天护佑我大清江山永固，敬在座诸位为国屏藩之功。”

“皇上万岁。”殿中众人齐举杯，声震屋瓦。

饮罢，康熙目光落向右侧，语气更显亲近：“达尔罕，朕记得去岁冬天，科尔沁雪灾，牲畜损失不少。如今春草可曾发芽？部众生计如何？”

班第连忙离席，躬身回道：“蒙皇上圣恩垂询，去岁仰赖皇上恩赏赈济，又调拨粮草，部众已安然过冬。今春雨水还算及时，草场已有绿意，母畜产仔也较顺利。皇上对科尔沁的恩德，如同阳光雨露，臣等没齿不忘。”他说得动情，眼中竟隐隐有泪光。

康熙感慨地点点头：“民生最重。你能体察下情，安抚部众，便是大功。”他话锋微转，似随意问道，“太子前番督办户部协调关内粮草调剂塞外，其中亦有科尔沁一份，此事办得可还妥当？”

此言一出，殿内似乎静了那么一瞬。许多目光，包括班第身后那些蒙古王公，都下意识地、极快地瞟了一眼左侧的太子。

太子立刻起身，姿态恭谨：“回汗阿玛，儿臣只是依例督促，皆是户部官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能为汗阿玛分忧，为科尔沁等部稍解急难，是儿臣本分。”

班第反应极快，面向太子深施一礼：“太子爷体恤边情，调度有方，粮草来得及时，解了我部燃眉之急。科尔沁上下，皆感念皇上与太子爷恩德。”

太子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温言道：“亲王言重了，皆是汗阿玛圣心烛照。”

这番对话，看似君臣父子、满蒙一家和乐融融。然而，坐在稍后位置的我，却敏锐地捕捉到，在大阿哥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几乎被掩盖在乐曲声下的、指节捏紧的细微声响。

心头没来由地一紧。眼前这宾主尽欢的场面越是热闹，史书中那场即将到来的废太子风暴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此刻的每一句笑语，仿佛都悬在深渊之上。

康熙看着太子与班第这番对答，眼中笑意加深。他举杯向二人示意，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好。一个恪尽本分，一个知恩守礼，这便是朝廷的体统。”

他目光在太子面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道：“太子，达尔罕亲王既敬你，这杯酒，你当饮得。”

“是，汗阿玛。”太子举杯向班第示意，一饮而尽。班第亦满饮此杯，态度恭谨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