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圣驾抵达此次北巡第一处重要驻跸地——喀喇河屯行宫。
这里是深入塞外前的第一处重要枢纽与休整之所。行宫坐落在两山环抱的一片开阔谷地中,背风向阳,几条溪流蜿蜒而过。
殿宇虽不如京师园林精致,但布局大气,多用巨石原木,自有一股塞外行宫的粗犷与厚重。
远远望去,一片灰墙金顶的建筑群在苍茫天地间自有一股雄浑厚重的气度。
御驾尚未至行宫正门,早有黑压压一片人马在五里外的接官亭处跪迎。为首的几位,除了先行抵达布置的内务府官员、护军营统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群身着华丽蒙古袍服的王公贵族。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敦厚,眼神却精明,正是科尔沁左翼中旗的扎萨克达尔罕亲王班第。科尔沁部与皇室联姻最深,班第的祖母是太宗之女,其本人亦多次朝觐,深得康熙信任。
待康熙的明黄御辇缓缓停稳,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康熙并未立即下车,只由太监掀开轿帘,目光沉静地扫过跪伏的众人,在班第等人身上略作停留,片刻后方才缓步而下。
“都起来吧。”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皇上。”众人叩首起身。
内务府总管凌普,太子乳父,趋步上前,躬身禀报行宫准备事宜。康熙微微颔首,目光已转向班第,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达尔罕亲王,路途遥远,辛苦了。”他特意从数百里外的科尔沁草原提前赶来恭候。
班第急忙再次躬身,用带着浓重蒙古口音的汉语恭敬回道:“皇上天威北巡,臣等能在喀喇河屯迎到圣驾,是长生天赐予科尔沁的无上荣耀,不觉辛苦。”
“好,好。”康熙亲手虚扶了一下,“先进宫安置。晚间赐宴,朕与你好好叙话。”
“臣谨遵圣谕,谢皇上恩典。”班第及身后一众蒙古王公脸上都露出激动之色。
圣驾入宫,各自安顿。行宫屋舍有限,我们这些年幼阿哥被分配在相邻的几处小院,倒也清净。
这座行宫因圣驾与众多蒙古贵族的到来,充满了一种不同于旅途的、紧绷而兴奋的活力。空气中很快弥漫开奶茶、烤羊和某种特殊香料混合的浓烈气味。
身着各色蒙古袍服的王公贵族络绎而至,觐见请安,蒙语汉语交织,气氛顿时热闹喧嚣起来,与旅途的寂寥形成鲜明对比。
我记挂着八姐姐,待初步安顿后,便寻了个康熙接见蒙古王公的间隙,禀明去向,带着小喜子往分配给八公主的院落去。
她的院子位置较偏,更靠近随行妃嫔的住所,倒也清静。
院子里已有了一番新气象,廊下摆着两盆耐寒的、据说来自科尔沁的紫色小野花,檐下挂着一串黄铜风铃,在带着寒意的风中发出清冷断续的叮咚声。
八姐姐穿着杏子红的缂丝旗袍,外罩银鼠坎肩,正坐在南炕上,对着一张小炕桌出神。
桌上摊开着一本蒙文书籍,旁边是砚台和几张写满蒙文字的纸,墨迹尚新。她手中握着一支细狼毫,却未落下,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一株虬结的古松。
“姐姐。”我轻声唤道。她回过神来,见是我,脸上立刻漾开温婉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怔忡与疏离。
“十八弟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这塞外地方,屋里烧得再暖,总觉得有股子寒气顺着地缝钻进来。”她亲自执壶,给我倒了一碗滚烫的、奶香扑鼻的奶茶。
我接过,暖意从粗瓷碗壁透到掌心。“姐姐这里倒收拾得雅致。路上辛苦,可还歇得过来?”
“还好。”她捧着茶碗,指尖微微用力,“就是夜里静得很,偶尔能听见远远的狼嚎,起初有些不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仓津郡王前日依礼来请过安了。人很守礼,在院门外磕的头,送了些皮子和奶食。”
“姐姐看人觉得如何?”我小心地问。
八姐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些曲曲弯弯的蒙文字上,声音平静无波:“隔着帘子,说了几句例行的话。声音听着是洪亮干脆的。汗阿玛说了,到了科尔沁,再行大礼完婚。”
她抬起眼,看向我,那眼神清澈见底,却也深不见底,“左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咱们这样的人,婚事何尝是自己能看‘如何’的。”
我心中一涩,无言以对。她反而笑了笑,岔开了话题:“你这几日跟着汗阿玛,见着那些蒙古王爷们,可觉出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