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破五,宫里的年节气氛还未散尽。额娘将我唤到景阳宫,指着榻上两个崭新的靛蓝色绣云纹包袱,细细嘱咐:“初十你便要挪去阿哥所了,额娘替你备了些东西。这包是四季的贴身衣裳,料子都仔细浆洗过,针脚也做得格外细软。另一包是常用的丸散药材并安神香料,你自幼身子需仔细调养,身边备着,额娘才安心。”
我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布料,心头暖融:“让额娘费心了。”额娘替我理了理衣襟,语气里带着不舍:“一转眼,我们衸儿也要进学独住了。往后在阿哥所,若缺了什么,或是身子不适,定要立刻遣人来告诉额娘。”
回到养心殿西侧殿,康熙竟未在正殿批阅奏折,而是负手站在这里,看着宫人将我的物件一件件收进箱笼。想来是刚议完事,顺路过来看看。他回头问道:“去你额娘那儿了”?“是,额娘给儿臣准备了些衣物药材”。
康熙微微颔首,踱步过来拿起我平日用的青玉镇纸,在掌心掂了掂:“挪出去住是规矩,也是磨砺。朕已吩咐下去,阿哥所一应份例按最好的供给,伺候的人也都是精挑细选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你额娘细心,有她替你张罗衣食,朕便放心了。只是这读书明理、立身处世之道,还需你自家时刻警醒。”
他抬手,一如往常般抚了抚我的头顶,声音沉缓却清晰:“朕准你每旬回来住一晚。平日若得了闲,也多来给朕和你额娘请安。”说完就匆匆的回去批奏折了。
正月初十,阿哥所。新居已布置妥当,窗明几净,处处透着新气。康熙迈步进来,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从书架到桌案,再到床榻,最后落在我身上。
“都安置妥当了?”他语气平和。“回汗阿玛,都已妥当了。”我躬身应道。他行至书案前,视线掠过那方新砚,却伸手拿起了旁边我自养心殿带过来的旧青玉镇纸。那镇纸的一角,因我常年摩挲,已变得分外温润。
“这旧物,你还带着。”他指腹在那光滑的棱角上轻轻抚过,语气似是无意,却让我心头猛地一热。原来他记得,他都记得。
他放下镇纸,复又看向我,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语调,话语却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往后独自起居,晨起莫要贪恋衾枕,误了上书房的时辰。夜里读书,烛火务必要亮,莫要吝惜灯烛,伤了眼睛得不偿失。春寒料峭,早晚记得添件衣裳”。
他一句一句,说的皆是寻常琐事,目光却始终未离我左右。我垂首听着,那熟悉的、带着龙涎香气的威严此刻被这絮絮的叮嘱包裹,化作无形的暖流,一点点渗进心田。鼻尖无法控制地泛起酸意,我死死抿住唇,将骤然涌上的泪意强行逼退。
康熙的声音顿住了。殿内静了片刻,我只觉一只温暖厚重的手掌轻轻落在我头顶,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异常清晰,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庇护,停留的时间也比往常更长了些。
“好了”,他声音低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朕的衸儿,是大人了。”这句话,几乎击溃我所有强撑的镇定。我慌忙将头垂得更低,不敢让他看见我此刻狼狈的神情。
他没有再言,只是那手掌在我发顶又停留了一息,方才收回。“安心住下,用心读书。”他最后说道,语气已恢复如常,随即转身,对密嫔温言道,“你也辛苦了,回宫歇着吧”。
我与额娘恭送他离去。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我才缓缓直起身。额娘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眼中亦有水光闪动,终是未再多言,由宫人簇拥着离开了。
新居终于安静下来。我独自站在殿中,环顾四周,书案上,那方旧镇纸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深宫里的爱,终究是这般,不言深重,却已入骨。
康熙的御驾刚离开不久。院子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谈笑声。只见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并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捧礼盒的小太监。
“十八弟,乔迁新禧。”十六阿哥性子最是活泛,一进来就笑着拱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点头道,“这地方收拾得真不赖,又敞亮又清静。”他接过太监手里的锦盒递给我,“喏,这是我新得的一套鲁班锁,精巧得很,给你闲时解闷”。
我笑着引他们入内:“十六哥这礼物正合我意,正愁案头少些趣物。”十五阿哥则递上一套蓝布函套的书籍,语气温和:“知道你不缺笔墨,这是我寻来的一套前朝兵法典籍,虽非正途,但闲来翻阅,亦可广博见闻。”
正说着,殿外又传来清脆的笑语声,是八姐姐和十姐姐相携而来。十姐姐一进门便笑道:“总算我们十八弟也自立门户了。往后找你说顽的话可算便宜了。”她让宫女捧上几盆亭亭的水仙,“给你这新屋子添些鲜活气”。
八姐姐心思细腻,送的是一套素雅的天青釉茶具,温声道:“你脾胃弱,少饮茶。这杯子釉色温润,用来喝些蜜水、参汤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