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听了,看向四福晋:“听着倒是个稳妥的法子。胤衸这孩子,连他汗阿玛都夸他在这上头有天分,又谨慎。老四家的,你觉得呢?”
四福晋看着弘晖苍白的小脸,又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她起身向德妃和我行了礼:“额娘说的是。十八弟如此费心,臣媳感激不尽。”她转而对我说道,语气温和而郑重:“十八弟提供的这方子,听着在理。回头我便请太医院的几位太医一同参详一下,若果真都认为妥当,再给弘晖用上。无论如何,四嫂都先谢过你的这份心了。”
我立刻避过四福晋的礼,心中反而更加安定:“四嫂言重了,合该如此谨慎才好。有太医们一同把关,儿臣也就放心了。”
离开永和宫前,我看时辰尚早,便转道去往东侧殿,给额娘请安。我才到院门口,竟意外地听见里面传来十六阿哥爽朗的笑声。伺候额娘的宫女见了我,脸上笑开了花:“主子,十八阿哥也来了。今日可真热闹。”
我快步走进屋内,只见额娘正坐在窗边,十六哥挨着她旁边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十五阿哥则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面带温和的笑意听着。额娘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袍子,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秀气,此刻那笑容却比平日更明亮真切几分。
“额娘,十五哥,十六哥。”我上前一一见礼。“正说你呢!”十六阿哥一把拉过我,“我跟额娘说,多亏了十八弟那碗神水,我才能好得那么利索。”他和十五阿哥私下没人的时候才称呼“额娘”。
十五阿哥也微笑着开口,语气比往常更加松弛:“是啊,额娘方才还问起我们近日的课业。”他目光转向王贵人手边的针线篮,里面除了日常的活计,还放着一本簇新的、红色封皮的礼单册子,显得格外醒目。
我心中了然。十五阿哥的婚期定在夏初,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流程与礼单范本。额娘见他目光扫过,便温柔地将册子拿起,递给他:“禑儿,你瞧瞧这上头的仪注可还周全?这是德妃娘娘拿给额娘看的备份单子,知道我担心。额娘位份低微,明面上诸多事不便插手,你大婚的一应事务自有内务府、皇上和德妃娘娘操心。但私下里若短了什么,或是有什么想头,定要悄悄来告诉额娘。”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目光在那大红册子上流连,充满了为儿子喜悦,又因身份所限不能亲自张罗的歉然与牵挂。
十五阿哥双手接过册子,神情郑重:“额娘放心,一切都有章程,很是妥当。让额娘费心惦记,是儿臣的不是。”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额娘亲手做的里衣和袜子,儿臣都收好了,比内务府送来的更合身妥帖。”
王贵人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细纹里漾着光。她又从枕边取出一个用软布包着的小匣子,递给十五阿哥:“这是额娘的一点私己,不算什么,你留着,或打赏下人,或私下添置些自己喜欢的笔墨物件,都随你。”她轻轻拍了拍十五阿哥的手背,“我的禑儿,长大了。”
那匣子不大,但这份在她能力范围内倾其所有的、沉默的母爱,却让十五阿哥的眼眶微微发热,他起身,极为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儿臣谢额娘厚赐。”
十六阿哥见状,也收敛了玩笑神色,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我依偎在额娘身边,嗅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心中被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暖流包裹。在这规矩森严的深宫,亲情总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额娘能做的,就是在不逾矩的方寸之间,将她所有的爱与祝福,密密地缝进针线里,悄悄地塞进这小小的木匣中。逆天改命,或许并非只为苟活。守护住身边这些平凡而真挚的温情,让它在冰冷的宫规下依然能悄然生长,或许正是我重活一世最重要的意义。我得努力让额娘尽快提升位份。
直到李嬷嬷在门外轻声提醒时辰不早,我们兄弟三人才一同起身告辞。额娘将我们送到门口,依次替我们理了理衣领,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流连,最后格外深地看了十五阿哥一眼,轻声道:“都好生去吧。”我们齐声应了。
回养心殿的路上,十六阿哥依旧兴致勃勃,十五阿哥却比往常沉默了许多,手中紧紧握着那个小木匣。月光洒在宫墙上,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