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艾拉便听到帝国代表同意削减部分税额。
“条件是——”领事朝中央点头致意,“将生命圣水纳入到可交易的商品范围。”
“此事需由圣女定夺。”亚德里安替她说道。
艾拉匆匆抬头,对众人露出得体微笑。尤利尔凌乱的发丝与耳边羽饰不停摩擦在她腿边,痒得她眼皮直跳。没准这位全大陆的债主私下里早已练习过无数次侍奉。他的舌头非常柔软,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感觉到亚德里安投来疑惑且关切的视线,更要命的是卢因的眉头正越皱越深。
“是的。”艾拉连忙开口,“生命圣水是女神大人的恩赐,绝非可买卖的商品。”
她端坐着列出庄严的理由,犹如神的代言人展示自己不可触犯的底线。桌底下的荒唐仍在继续,艾拉用力按住尤利尔的肩膀,阻止他进一步惹事生非。男人低低闷哼,抵抗的动作适得其反,她的嗓音漾起了波澜,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记。
“我会复苏大陆上的全部支脉,但不是通过交易的……呃……”
那张乔装过的面颊被打湿了大半。尤利尔惋惜地沾起一抹尝了尝,泛红的唇角缓缓牵起。
“所谓的生命圣水,就是这个吧?”
艾拉狼狈地趴在桌上,用斟茶的动作掩饰慌乱。
“您在想什么呢?我当然不会拆穿您了。”男人撩开被黏住的发绺,绿眸恭顺地垂了下来,“只是……您说要拯救大陆上的全部支脉,大家都等着您兑现诺言。且不谈失去了树种的乌拉斯,阿瑞利亚与莱弗利亚境内一共有多少棵树,您当真数清了吗?”
说罢,他谦谦一笑,识趣地为她理好了裙摆。
艾拉仓促地瞪了他一眼,起身阐述她将在乌拉斯栽种新枝,并用大型魔法来改变地貌的构想。“圣水能做到的仅是将树脉唤醒,要让生机延续下去,丰饶的土壤,适宜的气候……以及各国的配合,都必不可少。”
“我赞同圣女的意见。”一位负责记录的塔主抖了抖赭黄的长袍,“地质演变与树脉活性的关联,这正是地心塔的考察方向。”
“圣女大人,您要如何保证魔法的滥用不会带来更大的灾厄呢?”另一位坐在场下的高塔塔主表达了质疑。女人的脸庞瘦而尖,声音似鸟啸般锐利。艾拉注意到她的袍子是深蓝色,其上用银线绘制出星轨纹样。
“众所周知,魔法元素来自于大气,而大气中的魔法元素支撑着空中岛的浮悬。”
她命人抬上一捆厚重的卷轴,在两名蓝袖章学者的协同下展开图谱。
“近一百年来的航线日志显示,里海南北两端安全航道的宽度每十年便会收缩约一海里。星象塔认为,这与空中岛根系周期性的能量脉冲有关。一旦大气里的元素被大量稀释,空中岛必会加速坠落。”
海平面上升、空中岛气流紊乱一事,各地代理也给出了佐证。部分地区下起了黑雨,牲畜病死,作物减产,怪事都发生在最近的数月里。
“女士,请再次确认您的措辞。”法官仔细阅读了她呈递的文书,“您是想说,空中岛将在一年之内坠入里海?”
“我可对智识之神起誓。”
这话让不少人大为吃惊,艾拉心里也不免泛起了嘀咕。
岛屿升空是冥神使者的杰作,空中岛已经像月亮一样在天上挂了五百多年。总不能因为她在荒漠强行降了一场雨,就……把它给拽下来了吧?
“若不是东方教廷一直妨碍我们对空中岛进行观测,问题本该发现得更早。”星象塔塔主补充道,“私以为,东方某位滥用魔法的火术士,就是这场灾厄的推手。”
艾拉茫然了一会儿,随即汗颜地望向东侧席位的黑发男人。
“赛切尔女士,我建议您收回这项指控。”克莱文不紧不慢地说,“将自然规律归责于个人的法术充满了您的主观臆测。再者,空中岛的沉降对于树脉的研究也并非百害无一利。”
大魔法师顺势提出了地脉连通的假说,证据是极东之地的地下迷宫近期同样释放出了能量脉冲。生命树的本体会与支脉共振,大陆地底很可能自古代便存在着一种世人未知的能量循环系统。若能以人为的方式将其打通,说不定也能一举解决生命树枯竭的危机。
深奥的学术议题逐渐让政治谈判变了味。贵族们抱怨宫廷魔法师又想来讨要研究资金,乌拉斯人低声咒骂这些疯子不敬神明。荒漠之王在部众的随护下离席,艾拉回头时才发觉亚德里安也不见了踪影。
会谈从日暮延长至灯明,众人听得昏昏欲睡,学者们的争论却愈演愈烈,就连原本属于中立方的几位塔主都加入了战局。一方主张用魔法干预,另一方则严词反对。在他们的言谈里,空中岛俨然成为了一枚在里海浪尖上翻滚的皮球,一不留神便会被戳破了气。
艾拉不得不以调停者的身份站了出来。
“如果空中岛真的掉下来,我会想办法把它再升上去的!”
沉浸在辩论里的大魔法师和塔主们终于回神,法官敲定明日再议。艾拉强撑着最后一点精力与各方使节周旋道别,整个人早已饥肠辘辘。棕发男人遮着脸离开后,无论侍者端来什么她都不敢再下嘴。一想到这样的闹剧要上演整整三天,她便感到身心交瘁。
“圣女大人,请留步。”
意想不到的人物叫住了她。艾拉在门廊后看见了布兰琪·洛克伍德,梵纳尔伯爵的二女儿。她刚刚就坐在贸易使节的那一侧。这名贵女挽着长裙疾步走来,袖口沾染着大片油墨。
“您刚才的提议十分有趣。”布兰琪小姐颔首道,“我能否理解为,您的确拥有登上空中岛的实力,甚至,可以将它拿捏在掌心?”
“抱歉,布兰琪小姐。那只是比较夸张的说法。空中岛是神的领域,没有人能够冒犯圣地。”艾拉小心翼翼地说。
“是吗?我倒是觉得,这座岛的存在不是什么好事。”布兰琪小姐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手扇,“对洛克伍德家而言,最理想的情况莫过于空中岛消失,里海的乱流平息,我们踢开那群爱管闲事的南方人,直接与对岸的乌拉斯人交易。”
艾拉本以为今天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震惊。可听完这番激进的发言,她还是不由张大了嘴巴。
空中岛承载着生命树的主干,它的存续关系到整片大陆。而且想要绕过莱弗利亚……那个商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政治如此复杂,贸易与经济更令人头疼。艾拉摸了摸变得比小刀还要袖珍的圣剑。她竟开始想念奥伦那种把看不顺眼的东西统统夷为平地的建议。
“平息乱流……恐怕没那么简单。”
“或许吧,但也只需金钱、魔法,加上一点点的禁忌知识。”布兰琪小姐耸了耸肩,“老实说,我对星象塔出示的海图相当感兴趣,可惜,那位塔主女士似乎不愿意让我多看。”
艾拉大概猜到那些墨迹是哪儿来的了。
“您是想借阅星象塔的机密文献?”她打起了马虎眼,“会谈尚未结束,贵宾们应当还会在巴伊拿停留几天。需要的话,我可以用调停者的名义向赛切尔女士转达您的意愿。”
“唉……不如我们都别兜圈子了。”河湾贵女笑道,“您想要化解东西方的矛盾,我想打通东西方的航线,这两个目标并不相悖。您有神力,我有财富,剩下的那部分东西,你我都知道要从何处取。”
廊间灯火通明。艾拉从她眼中看到了精打细算后的笃定,就好像她已经洞悉了自己在谈判桌上的窘境。
“我的船将在三日后启程前往亚坎德。”布兰琪小姐向她伸出了未着手套的那只手,“圣女大人,您是否有意同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