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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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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她留了正中心的席位。元老院法官以公式化口吻念出她的全名。大会的调停者,珐黛·兹内曼·亚尔达尼斯。

宣读她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王国外交官率先提醒法官需称她为阿瑞利亚的护国圣女,而后荒漠礼官郑重为她补上了乌拉斯王后的头衔。“世人都知道。”一名部族长老说,“我王迎娶东方圣女本是东西两岸和平之伊始,绿地人不宣而战才是一切灾祸的根源。”

“颠倒黑白!”

东方贵族吹胡子瞪眼。新任外交大臣梵纳尔伯爵当庭列数了西方的罪状——霜月在格利泽郡的抢掠烧杀、针对王国长公主的行刺。更不必说,荒漠蛮族是以诡计和巫术掳走了圣女,所谓迎娶不过是暴力的遮羞布。

矛盾如预料中爆发,艾拉紧张地看了眼南侧的坐席。

“诸位!请停止你们无意义的争吵。”南海总督麾下的领事反对道,“实际上,莱弗利亚方面从未收到有关荒漠之王与东方圣女缔结婚约的正式通告。”

此言一出,乌拉斯各部当即勃然大怒。长老们唾骂帝国违背了中立的信条,将公平与契约忘在了金钱的铜臭里。女官声泪俱下哭诉着东方人的罪行:“若非灭世者残忍地谋杀了汗王的子嗣,这场婚姻早已经结出了生命的果实!”

帝国女眷们掩面惊呼,掐着尖细的嗓子谴责绿地统帅的不近人情。塔主们将公众的反应逐一记下。而东侧的阿瑞利亚人纷纷对这番指控困惑不已。

亚德里安皱了皱眉:“就我所知,乌拉斯并无存活的树脉,自然也无从结出果实。”

东方代表的不以为然惹恼了更多荒漠部众。“伪信者!”有人大喊。席后随从蠢蠢欲动,监察官的卫队也已起立。人群中最为激愤的当属荒漠王左席首位的长老阿戈西林,他援引星辰与烈日为证,声称王与王后行毕了大婚的全套仪轨,祭礼、歃血、万人叩拜。礼官急不可耐呈上了风月里昭告诸族的羊皮文书,在众人面前高声诵读。

“是以……”他略去致辞直奔卷尾,“我王迎娶的,乃是具有东方王室之血的——希德公主!”

“诸神见证。”法官确认道,“据卷宗记载,希德公主系先代荒漠王卢因·兹内曼与其王妃黛丽丝·亚尔达尼斯之女。东方圣女珐黛·兹内曼·亚尔达尼斯,系希德公主之女。”

领事讶然地接上话头:“这么说来,圣女大人其实是当今汗王的……继女?”

众人齐刷刷转向会场正中。不管他们前一秒是官员,学者,抑或尊贵的皇家特使,此刻都沦为了八卦的猎犬。

“如您所说。”艾拉艰涩地承认,“这是一件……家庭纠纷。”

光线被水晶镜聚拢,直直落在她头顶。艾拉被烤得浑身冒汗,简直不知自己是如何将尤利尔拟定的那套说辞一字不落地背诵出来。

在她的描述里,劫掠她的北海舰队成了护送王女重返故土的光荣卫队,暗无天日的囚禁与强迫化为了感人至深的父女团聚,至于之后的战火,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个冲动的未来女婿与固执的岳父之间,因缺乏沟通而造成的错判。

“因此……我愿以汗王之女的身份宽恕其罪责。并作为阿瑞利亚的圣女,为王国带来的纷争向诸位致歉。”她谨慎地环视四周,眸光自金发青年错愕的面容上一闪而过,飘向右手主座的银发男人,“我亦希望借此机会,向我的……父亲,祈求他首肯我与亚德里安殿下的婚约。”

乌拉斯使臣瞠目结舌。艾拉尴尬地坐了下来,赶在人们嘲笑前捂住了脸。这绝对是她有生以来撒过最可笑的弥天大谎。然而半晌过去,台下竟无一人拆穿。

她从指缝间窥见了卢因·沙帕尔的笑意。他微微抬起下巴,金瞳里显露出酣足的愉悦。

“正是如此。”他宣布道,“珐黛……我可爱的女儿,我的掌上明珠与星月宝钻。她是希德为我留下的唯一血脉,乌拉斯全境最尊贵的公主。在东方人拿出足够的诚意之前,这门婚事仍需商榷。”

那声裁决将她的谎言化作了现实。艾拉对未来感到毛骨悚然。父亲——她脑海里回荡着可怕的余音。这意味着往后所有的公开场合她都必须称他为父亲。她花了那么久才勉强习惯叫他哥哥,如今再改口未免太强人所难。

她无法忽视亚德里安的表情。他至少有一半是热切且振奋的,另一半则充满了某种痛苦与匪夷所思。王国使节们飞快地交头接耳,紧跟着一致同意了这个说法。他们默契地不去提及她生父的名字,也没有再追问她母亲的去向。

在场仍然试图辩驳的似乎只有那位大魔法师。克莱文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着些什么,大约是:“这有失公允,你的母亲分明已经嫁给了莱弗利亚的……”

或许因为离得太远,精神力的传递时断时续。疑问自灵魂边缘不断叩响,艾拉只好心虚地避免了与他对视。

接下来的谈判空前顺利。如果忽略掉亚德里安为争取订婚当场放弃了边境驻军,而卢因后半场的每一句发言都坚持用“我的女儿”来指代她的话。荒漠之王对法务条款兴致缺缺,锋锐的视线黏在她身上寸步不离。她想他多半想要表达慈爱,但命运不允许那双眼睛流淌关怀。

侍者们在席间穿行,端上新鲜无花果和搭配红茶的点心。其中一人接连为她斟茶续水,殷勤得近乎过分。艾拉机械地饮着茶汤,任议题一个个从耳朵里穿过。数次被无视后,那名侍者干脆跪到了她脚边,墨绿色眸子轻轻勾起,在她膝盖上摸了一把。

“……你!”艾拉发出极细微的尖叫,“尤利尔先生?您在干什么呀?再喝下去我就要去……去摘花了!”

“那又怎样呢?只要您愿意,我的喉咙随时可以成为您的花圃。”侍者打扮的男人委屈地皱眉。

她重重踹了他一脚,足下传来满意的低吟。尤利尔慵懒地歪倒在坐席下方,面颊挨着她的鞋底。他的手臂缠上了她的脚腕,沿着宽大的衬裙探向腿弯。

“别这样!我哥哥在看!”

“哥哥?现在是父亲了吧。”男人语带失望,“您自作主张在演出里加了台词,还把揭晓身份改成了祈求订婚……说实话,我本来期待荒漠王会表现得更愤怒些。大家都这般和和气气的,真是可惜了我准备的那些好东西。”

“您最好是在说反话。”艾拉气愤道,“除了那盏让大家都盯着我瞧的灯,您还有什么好东西?”

“一种魔药。您也见识过的。”尤利尔低下头,“寻常人服下便会四肢发软,意识溃散。可到了您身上,就只剩这点作用了。”

艾拉惊恐地看向周围,不敢相信他在政要云集的大厅里如此肆无忌惮。

“你在茶里……?”她挣扎着并拢双腿,“等……不要、快出去……”

“放宽心,我亲爱的主人。”尤利尔含含糊糊地说,“您正处于棱镜的中央,巫术与魔法都已被屏蔽。旁人就算有心打量……看到的也该是您端庄的半身像。”

他在口中含了一块冰,凉意比她想象得还要刺激。艾拉煎熬地享受起他强买强卖的额外服务,心知落到他的地盘上就别想有分秒好过。席间帝国使节将关于圣女归属的争论一一拦下,如同热心的街坊调解邻里。

“唔……您想知道我如何请动这些贪婪的大人物为您辩护吗?”

“你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艾拉掐住指根,努力从燥热中挤出警觉,“不会又是那种魔药吧?”

尤利尔轻叹了一声。

“不……是奇迹。”

他顺着发烫的部位描摹下去,直到冰块融化殆尽。

“宫里的神树复苏了……就是您消失前坠入的祭坛里的那棵。虽然不清楚您用了什么法术从那里离开……您的血液滴入死水后,确实短暂地唤醒了树脉。”尤利尔喘歇了片刻,“不过,复苏仅仅维持了一个月。热夏到来前,春芽便已枯死。”

艾拉一阵愕然。

台下使节将话题引向了战后的通航。自大陆分裂以来,东西两岸便鲜有通商,贸易往来已在莱弗利亚的调度管辖下进行了半个世纪。梵纳尔伯爵就此与南海领事们展开了激烈的角逐,作为东部大陆最大港口的拥有者,河湾家族做梦都想越过莱弗利亚人的贸易垄断。

乌拉斯领主们从始至终不声不响。北海大闹独立的现在,乌索里斯港是西方仅有的对外口岸,战争期间,叛军和难民已将这座城市掀了个底朝天。他们巴望着帝国的救济,又畏惧荒漠王的追责,只得静静围观二国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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