獭祭时常会宕机。琴酒很清楚这一点。

从最开始如同电脑死机般骤然停滞，到后面的恍惚，又或是现在的怔愣。琴酒太清楚女人这样的状态无法自行脱离，只能等候旁人打破僵局。于是他伸了伸手，獭祭便格外熟练地抱了上来，双臂环住精瘦的腰，整个人嵌入其中，仿佛男人怀中天生就该有她的一席之地。

獭祭紧紧搂住琴酒的腰，用力得像是要将男人拦腰勒断。她将脸埋在大衣中，掩盖表情。她不知道如何表达，只能模糊地、用过分用力的动作，来表现她应当流露的激动。她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却没有停下，在其主人尚未明确之前自顾自渲染着情感。

顶尖的骆马绒大衣触感细腻，兼具优良的防水性能，无论是雨水或是泪珠都不会浸润衣物，反倒是分明地粘在风衣表面上。表情未能察觉，只有一串黑珍珠似的眼泪自衣襟慢慢滑落。

她终于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了吗？她也有了……过去吗？

琴酒是真的想让她成为人类吗？成为一个不再是附庸、完整独立的存在吗？

他是出于爱吗？这是他对爱人的馈赠吗？亦或者，这只是那个追求艺术与完美的男人，对不完美的再一次填补？

说不准纷乱的思绪究竟是本性，还是受到了雪莉的影响，但此刻的獭祭并不比那位心思敏感的女孩清明多少。

“好了。”琴酒终止了这个话题，安抚般地在女人后背轻轻拍了拍，卷发棒烫过的黑发顺势勾缠在他指尖，抽手时也缱绻留恋。

外力的介入很大程度上终止了獭祭的纠结，女人深吸一口气，在烟草与雪松气味的包裹下，她迅速抓住自己的锚点，稳定思绪。

“一切外力，皆为所用”

琴酒向来奉行实用主义，獭祭自然有样学样。缓和思绪，分析事实，无论目的如何，她都有了根源。

獭祭松手，抬头，重新退回一步之遥的距离。抬手拭过眼眶，她闭上眼，调整心情，忽又想到另外一件事，尚且带着泪光的眼眸抬起，犹豫，却又惊喜道：“这里……可以算作我的家吗？”

“家”、“住宅”、“安全屋”、“落脚点”——明明都是对居住地的称呼，却被人为赋予了不同的含义。而在这之中，“家”的定义无疑有着更特殊的含义。

獭祭在童年时恰好亲眼目睹过——那种待在同一个空间下，家庭成员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的亲密，旁若无人的独特氛围。在宫野家中，在那个满是监视的建筑之中，獭祭哪怕坐在明美旁边，偶尔也会觉得格格不入。

有声的言论，无形的眼神，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在这个足够舒适，足够安全的私人空间内，再多痛苦、再过茫然，当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当身处名为“家”的环境之中，这些情绪都会被放松与安详所取代。

这是獭祭对“家”最早的印象。

她无法理解，这个未知的问题曾困扰她多年，在吸收大量相关的资料、甚至在某些潜入任务时无伤大雅地观察任务目标在家中的反应后，她得到了答案。

首先是一片属于自己的客观空间，接着放入一些羁绊，最后存入能够给予足够安全感的存在，就能符合人为定义上的“家”。

简直像是动漫之中心灵深处的圣洁之地嘛。

所以獭祭一直认为，自己不会有家。

最基本的，她没有真实的社会关系，在一个个假身份之间辗转，没有真实的关联，也就无从建立概念。

可是现在，情感落地，她也有了独属于她——尽管是她的某个身份——的房产。停靠的港湾成立，那是否意味着，她可以自行赋予家的概念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冰冷的金属完全被体温浸染，小小的钥匙，竟然也被赋予了特殊的情感。

她抬头看向琴酒，如同黑玛瑙般的双眸中满是男人的倒影。

她将心底的疑惑悉数透露：“我，可以有一个家吗？”

琴酒没有跟上獭祭的思绪。

“家”或“家庭”并不在他的思考范畴内，这是他未曾考虑过的地方，以至于当獭祭发问时，他一时间并没有推断出眼前的女人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男女之间对家庭的定义似乎被某些贵金属戒指捆绑在一起，这些概念在琴酒脑中闪了一下，随即又被抛诸脑后。

琴酒开口道：“可以。”

女人听见回答，微不可察地睁大了眼，随后毫不犹豫地解下一把钥匙递到琴酒面前。

如果家是绝对安全的避风港，能够带来稳定的休息区，那么这里一定是她和琴酒的家。

这里，一定要有他。

“欢迎回家。”

琴酒挑了挑眉，却没接过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