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苛一直想知道明雾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问过很多遍,以为自己从未得到过确切的答案,最近却总想起吃过饭送她回学校的路上她说的话。
——那你最想要什么?
——湛总,你平时不是挺会威胁人的吗?
——明雾,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了啊。
她回答了。
她想要她的亲人和朋友都过得好。
简单到几乎谈不上野心,却也最难实现的愿望,湛苛毫不意外。
他知道怎么实现明雾的愿望,他的人生一直有第二种可能。
现实里,湛又寒在生日宴会结束之后嫉妒沈苏瑶偏向湛苛,于是趁无人在家时将湛苛推进泳池里,将他按在水下不许挣扎。
湛苛并不是不能挣扎,也从不是消极求死的人,只是那一刻莫名的疲惫与无力将他吞没,他竟升起一种就这样溺在水中也好的念头。
窒息的瞬间,零碎的片段涌入他的脑海,醒过来后他不记得了,只是很明确地知道如果他没有醒过来,未来本该发生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当时想,这种认知真是没逻辑,如果没醒过来,他连未来都没有了,当然什么也不会发生。
况且他当然会醒过来,他必须得到湛氏,必须把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再受人摆布。
现在才明白,原来是这个意思,他如果醒不过来,强加于这个世界的限制就消失了。
湛苛不止一次承诺会给明雾想要的一切,他总觉得满足别人想要的东西对他而言并不难,反倒是从他这里拿到多少就要看对方的本事了。
这次不一样,明雾想要的东西,真难。
湛又寒来找他搭话时,他假装没看出任何破绽,心里为自己倒计时。可惜,应该去看一眼明雾。
漫不经心应付湛又寒的空隙里,湛苛模糊地听见两道声音。
任务失败。是因为湛苛猜到剧情了吗?不是。
其中一道是明雾的声音。
是因为遗憾生命倒计时前没能见到明雾而产生的幻觉吗?还是说这就是明雾与限制她的东西之间的对话?
那道机械的声音又响起了:出现不可知误差。
湛苛凝神,声音却在这里断了,他没能再听见什么。
不可知误差。
湛苛在猜到明雾的任务时就清楚,这项任务无法完成。
因为不可知误差是明雾。
只要明雾在他的视线里出现过一秒,未来就永远不可能按照计划展开了。
他不想忘记明雾,忘不掉明雾,也无法不爱她。
不管是十七岁还是二十七岁,只要见到明雾,他的心总会被她牵引。
所以只剩下一个办法。
坐在对面的湛又寒明显不怀好意,支使他换种字体给自己写作业,湛苛并不着急,这种明确的倒计时面前当然不必急。
他甚至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万一明雾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呢?心气不顺突然想骂他两句也是有可能的。
……果然是不切实际的期待。
如果可以,明雾不愿意跟他沾上半分关系,连骂两句大概都觉得是白消耗精力。
湛苛这样自嘲着。
“那天姐姐只是好心才帮你说话,你可别因为这个产生什么幻想。”湛又寒在一旁说。
湛苛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
这个对话在现实里也是发生过的,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怎样回答,大概讽刺居多。
那时他想得很清楚,得到湛氏,他自然能有很多东西交换让沈苏瑶永远选择他,不止沈苏瑶,他可以交换一切他想要的。
现在呢?
不管是十七岁的湛苛还是这个拥有二十七岁记忆的他,在见到明雾之后,好像没有想过得到湛氏后才开始动用拥有的东西交换她留在身边。
他想起她的每时每刻都想给明雾她想要的一切,哪怕此刻的他一无所有。
湛苛来到了室外泳池边,平静地看着微风下泛起波澜的水面,对身后的湛又寒毫无防备。
今天过后,梦境结束,梦境的记忆将覆盖现实,湛苛会消失,所有人都会认为他的生命停在了十七岁。
明雾不会记得他,在她的记忆里,他们一次都没见过。
他的思绪忽然飘向某个去G市的假期,他去过G市很热闹的小吃街。
湛苛其实对那种地方不感兴趣,是宁璇邀请沈苏瑶去,他和湛又寒便跟在后面。风将街边烤串的味道吹得四溢,大约五点之后人变得越来越多,湛苛在拥挤的人潮中只感到不耐。
可,如果明雾常去的话,说不定他们曾有过一次擦肩。
湛苛淡笑一声,让身后的人动作一顿,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十七岁以后的人生抹去,他只能从这种细枝末节里妄想与她有一丝交集,也因至少还有细枝末节能够让他描摹而得到慰藉。
落水声响起。
明雾并不知道,剧情的改变从不是她一个人搅动的,自那个杯子落下,湛苛就成为了她的帮凶。
从那时开始,原定的剧本再无可能。